一生坚守皆虚妄《长日将尽》

“如果历史证明一个人毕生支持的事业是错误、可耻和邪恶的,那么当他回首往事时,是否为自己浪费时光和才华而悔恨?”

今天,我们聊的这本书,写的正是一位老管家在人生黄昏里的自我拷问。1989年布克奖获奖作品——石黑一雄的《长日将尽》。故事发生在 1956 年,一位英国老管家独自驾车穿越盛夏的英格兰西南部,去探望一位旧日同事。六天公路行程,像缓缓拨开的回忆,将两次大战期间那座灯火辉煌的贵族府邸一幕幕拉回眼前。表面上,这是人生暮年一次怀旧而惬意的休假旅行;实际上,却是一场对人生价值不甘心的自我否定。

如果你也曾为了所谓“伟大事业”压抑过亲情、爱情与自我,这本书会像一面镜子,照见你不敢触碰的伤痕。

为英国豪门服务30余载的老管家史蒂文斯,因新雇主法拉戴先生的慷慨盛情,获准休假一周,更得允驾着庄园那辆古董福特轿车,去英格兰西南诸郡远游,顺便欣赏沿途优美的乡村盛景。

昔日达林顿府灯火如昼,二十八名仆役穿梭其中,贵客临门时,名流管家围炉高论;而现如今庄园易主,美国老板冷餐简客,仅留四人轮值,大半楼层悄然上锁。作为产权更迭中留下的老臣,史蒂文斯一时之间难以适应,人手捉襟见肘,令他疲于奔命;更令他困扰的是新雇主的沟通腔调:旧主人达林顿勋爵彬彬有礼,玩笑亦守分寸;法拉戴先生却惯于揶揄打趣,对英式幽默无法会意,常使老管家进退失据。

昔日庄园女管家肯顿小姐的一纸书简翩然而至,史蒂文斯遂决意借休假之机驱车南行,顺道赴康沃尔郡劝她重返达林顿府任职,以解庄园人手不足的燃眉之急。六天的公路之行,由此启程。

当史蒂文斯驱车途径伯克郡的盘山公路时,陡坡壁立,树木丛生,史蒂文斯不由自主踩下刹车。他循着灌木小径攀至山顶,空阔平台上有条孤零零的长凳。他眺望远方,田野层叠如绒,树篱穿梭其中,地平线尽头,一座方塔教堂静立。夏日天籁低吟,微风和煦,英格兰南部的壮丽风光尽收眼底,史蒂文斯内心中油然萌生出一股“伟大”之感……

史蒂文斯不觉陷入沉思:怎样才能算得上是个“伟大的”管家?这个“伟大”的确切含义到底是什么呢?业界默守两条铁律,“伟大”的先决条件是“必须服务于显赫门庭”;其二是终其一生对“尊严”的追求。

在他眼里,“显赫门庭”的成色不在于盾徽与封号,而在于道德分量。这个世界是个巨大的轮子,那些豪门世族才是轴心——唯有肩负时代重任、能左右帝国航向的士绅,才配“伟大的”管家为其服务。与其侍奉血统高贵却只会打高尔夫的公爵,他宁可效命出身卑微却能撬动时代杠杆的主人;因为管家的终极价值,便是让自己的专业服务成为推动历史的那一抹润滑剂。

而“尊严”则是同为从事管家职业的父亲传下的教条:它是管家的生命线,无论外界如何天翻地覆,都必须稳守职业角色,不露私情、不失风度;千钧一发之际,仍须从容不迫、闲庭信步,以稳若磐石的专业风范,时刻捍卫雇主的荣誉。

短暂的停留后,史蒂文斯一路向南,到达了索尔兹伯里。在陌生的客房里,择床难眠的史蒂文斯,重又温习了一遍肯顿小姐那封来信:曾经的肯顿小姐,如今的本恩太太,信中透露自己的婚姻黯淡、余生空茫。史蒂文斯眼前不由浮现当年达林顿府灯火辉煌、杯觥交错的盛宴,肯顿小姐与自己在银器与花束间默契穿梭,为达林顿勋爵提供高规格的服务的场景,恍如隔世。

在史蒂文斯心中,达林顿勋爵是一个真正的好人,一个彻头彻尾的绅士,他为自己能服务这样一个绅士而深感自豪。1923年那场宴会令他记忆犹新,爵爷时任外交部要职,利用其政治影响力,广邀欧陆政商菁英密商修订《凡尔赛条约》,以减轻对战后德国的“过度惩罚”。这份“伸张正义”源于其骨子里的人道情怀与绅士信条——战败之敌应受体面相待。这次会议层级之高,足以左右欧洲大陆格局,令管家由衷自豪。

会议前夕,整个庄园的服务工作如临大敌,史蒂文斯也因此格外谨慎,他对工作的挑剔与精益求精让全员进入战备状态。由于不久前原先的女管家与副管家新婚离职,空缺由肯顿小姐与他父亲同时填补:前者携好评推荐信上任,后者凭资历与关系报到。清晨,肯顿小姐友好的为史蒂文斯房间装饰鲜花,他却冷漠拒绝,责怪她工作分心,并对她的工作细节提出批评;随后肯顿小姐因职位等级,对老史蒂文斯直呼其名,又让他感到权威被挑战。两人针锋相对:他嫌她“逾矩”,她责他“冷漠”,火药味在厨房走廊蔓延。

肯顿小姐屡次向他警示,老史蒂文斯年迈力衰,已无法胜任繁重的工作,史蒂文斯充耳不闻。会议当天,老史蒂文斯不堪重负,当场中风,被抬至阁楼。肯顿小姐两次进宴会厅向他报急,只换来一句“我走不开”。深夜,肯顿守在病榻替他尽孝,为临终老人阖眼。史蒂文斯仍固执的认为:自己不为父亲送终并非不近人情,而是履行好管家职责才是父亲所愿,他为自己今晚参与这样的“伟大时刻”而自豪。

旅程继续,汽车驶入多塞特郡,汽车引擎过热需要添水,史蒂文斯到附近的一个小池塘,池畔一名退役勤务兵打量了他的装束,猜测他是名门贵族的大管家。史蒂文斯承认自己受雇于达林顿府,却下意识地否认自己服务过达林顿勋爵。话一出口,水面微澜,似乎隐藏着一段不敢触碰的旧事。

一路西行至萨默塞特郡汤顿城,夜晚投宿在城外地小旅店。在旅馆中,史蒂文斯再度沉入旧日荣光:他想起萧伯纳曾夸赞宴会上银器餐具的锃亮,又想起另外一次由达林顿勋爵撮合的隐秘会面,英国的外交大臣和德国驻英大使的“非官方”会晤。回忆至此,他不禁为爵爷鸣冤:三十年代里,德国大使是上流府第的座上贵宾,名媛士绅皆为其魅力倾倒;然而如今众人却齐声斥其为骗子,并把责任都推给达林顿勋爵,实属伪善;当时英国显贵皆赴纳粹宴席、盛赞东道主,当时的政治气候本就如此。至于谣传爵爷为法西斯注意站台,是个鉴定的排犹主义者,更属信口雌黄,令他愤懑难平。

汽车行至德文郡的一个小乡村时,油箱告罄,夜幕降临。史蒂文斯只得借宿农家。他的记忆也似乎迷失在这夜色的浓雾中,他又依稀记起达林顿勋爵曾要求他解雇两名犹太女仆;而当时肯顿小姐激烈反对,他却以”雇主至上”为由执行。两人经过多年的共事,已经建立起一种微妙的默契关系,可是面对肯顿小姐多次有意的接近,史蒂文斯总是以其职业为由冷冰冰的拒绝。因为他见过太多优秀的男仆女佣因为情投意合“私奔”,从而放弃了大好前程;对美貌的姑娘,他早怀一种近乎本能的戒惧。

然而真正使两人的关系产生裂痕,始于肯顿小姐的休假问题。按照常规每隔六个星期她会休两天假,去南安普敦看望她姨妈;但突然之间肯顿小姐休假日剧频繁,且早出晚归,同时每周都有她的来信寄到庄园,这无疑表明肯顿小姐有了追求者。而给两人关系致命一击的,是肯顿小姐姨妈的去世。肯顿小姐收到姨妈的死讯后,她含泪告假一日。史蒂文斯非但没有向她致以慰唁之意,反而向她絮絮叨叨指责新女仆的工作差错,这令肯顿小姐寒心。史蒂文斯将全部温情铸成管家职责,笃信达林顿勋爵的事业,哪怕历史证明爵爷一生的事业是一种错误,自己也是无愧无憾。

汽车终于抵达了康沃尔郡,史蒂文斯提前抵达玫瑰花园旅店,他坐在餐厅里,看着窗外人行道上溅起的雨滴,思绪却回到那个决定命运的深夜:小卡迪纳尔突然造访庄园,痛斥教父被纳粹愚弄利用;首相与德使正在此密谈正酣。史蒂文斯为调度后勤敲开肯顿小姐房门,却忘了当晚肯顿小姐已提前安排好了外出,肯顿小姐临行前告诉他本恩先生已向自己求婚,他礼貌道贺随即转身离开。深夜贵客抵达,史蒂文斯去门口迎接时,恰好遇见肯顿小姐外出归来,肯顿小姐宣布已接受本恩先生求婚,并告知他自己两周后离职。史蒂文斯只答“尽快觅人替补”,肯顿小姐对他的冷漠表示抗议,谈话中暗示希望他挽留,史蒂文斯表示自己需尽快上楼为勋爵和贵客服务。当宴会延续到凌晨两点,史蒂文斯去酒窖取酒,下楼的脚步声吵醒了肯顿小姐,肯顿小姐打开房门做出最后一次试探,他仍借口“取酒侍宴”抽身而去,肯顿小姐关上房门伤心地哭泣。

记忆里的轮廓尚未散尽,肯顿小姐已踏雨而来。岁月在她眉梢眼角留下细纹,却夺不走那份挺拔与优雅。两小时清茶与寒暄,像翻阅一本泛黄的相簿:旧走廊的银器声、深夜门缝里的灯光,皆成遥远背景。两人分别前,史蒂文斯询问肯顿小姐的婚姻是否幸福。肯顿小姐笑答自己很快要做外婆了,与丈夫在漫长岁月里已学会互敬互爱;她透露自己年轻时确实幻想过另一种人生,”但那只是偶尔的浪漫伤感,一闪而过”。但她同时又坦言,每当孤独时,她也会懊悔“嫁错了人”,幻想若与史蒂文斯在一起会否更好。但随即摇头:毕竟时光无法倒流,人不该永远沉湎于“可能的生活”,应珍惜当下拥有,并心怀感激。巴士适时抵达,两人泪光中挥手再见,并互道珍重;巴士缓缓驶离,史蒂文斯立在雨中,才忽然醒悟:自己穷尽一生追逐的尊严,像沙漏里的最后一粒沙,已悄然漏尽。

两人分别后,史蒂文斯驱车直奔心念多年的海边小镇韦茅斯。傍晚码头,彩灯初亮,人群爆发欢呼。史蒂文斯和一位陌生人并肩坐在长椅上,闲聊中第一次向外人吐露:他把毕生心血尽付给达林顿勋爵,如今的工作失误日增,感觉“尊严”尽失。陌生人劝他向前看:“你得学会享受你的人生。傍晚是一天当中最美好的时光。”目送陌生人远去,史蒂文斯忽觉长日将尽却余晖尚存——决定不再沉湎往事,积极的去享受自己剩余的时光。(小说在他凝望落日、海面碎金闪烁的画面中结束。)

石黑一雄说他写《长日将尽》的出发点是想书写“普通人是如何为成就事业而荒废了人生,又是如何在个人层面上蹉跎了一辈子”。史蒂文斯把“尊严”和“伟大”奉为管家职业的“宗教圣经”——把“不流露情感”本身当成一种更高层次的情感,把“泯灭自我”当成自我所能达到的最高形态。于是,他拒绝探视垂危父亲、拒绝回应肯顿小姐的爱情,在他眼里不是“牺牲”,而是“成全”——成全他心中那个纯粹、无瑕、与雇主“合而为一”的管家神话。父亲在阁楼孤独离世,他获得的是“专业”口碑,失去的是最后一丝血缘;肯顿小姐携泪嫁人,他保住了“尊严”,却永远错失爱情;更残酷的是:当他把全部情感与服务投注给达林顿勋爵,历史却证明勋爵只是纳粹棋盘上的一枚卒子——他掏空自己侍奉的“道德伟人”,不过是凡人,甚至是罪人。达林顿勋爵勇敢的认错,以尊严的方式“自裁”;而史蒂文斯无法否定自己的人生价值,只能继续用自我欺骗为尊严续命。

自我欺骗与自我催眠,正是史蒂文斯精神世界的主动脉。小说是一场“谎言被记忆慢慢渗出水迹”的过程,他一边向外人隐瞒“曾服务过达林顿勋爵”,另一边却坚称“勋爵品格伟大”。这恰是“催眠”与“清醒”在同一张神经回路里短路的证明:他既知道真相,又必须不知道真相。这正是心理学上的为“认知分离”:一半大脑储存真相,另一半大脑用叙事包裹真相,两者永不交叉。完全承认达林顿勋爵是错意味着否定自己的一生。因此,他只能选择“部分承认+部分含糊”,把大错切成“小错+时代的共同责任”,以保留“自己的职业操守无可指摘”。小说结尾,他决定回到法拉戴先生身边“练习俏皮话”,这并非真正的觉醒,而是把自我催眠升级:只要学会美式幽默,就能融入新世界,就能证明自己仍掌握“尊严”。他不敢停下来哀悼,以免让“蹉跎了一生”这个念头完全浮出水面。

肯顿小姐对史蒂文斯的感情,是否如最后两人重逢时所描述的那样,肯顿小姐曾经对他心有所属?这也是史蒂文斯在两人分别时特意求证的一件事情,肯顿小姐承认曾“心动”,但已把心动归进“小妇人式的情绪消费”,那种念头只是偶尔掠过的“罗曼蒂克式”的伤感,一闪即逝。肯顿小姐的这番表白只是对史蒂文斯迟到的安慰;史蒂文斯却把对方的“怀旧”当成自己仍被需要的证据。而重逢本身更像一次相互的慰藉:两人如今一个职业黯淡,另一个婚姻平常,他们借回忆达林顿庄园的灯火辉煌,来怀念各自人生的顶峰,是为了在落日余晖里祭奠自己的青春:“我曾经活过、也曾经爱过。”

《长日将尽》在2015年被BBC评为“100部英国最伟大小说”第18位。

詹姆斯·伍德评论:“石黑一雄的天才在于,让史蒂文斯的自我欺骗呈现出一种悲剧性的完美;语言越精确,隐藏之下的深渊越显露。”

2017年诺奖授奖词赞赏:“石黑一雄的小说以巨大的情感力量,展现了我们与世界相连的幻觉之下的深渊——《长日将尽》是其最完整的化身。”

《长日将尽》写的岂止是英国管家的黄昏?它照见所有把情感抵押给“事业”的我们。当我们用“以后再说”推迟告白,用”大局为重”冷藏怜悯,用”宏大叙事”把自己拧成一枚螺丝钉,我们就在那一刻签下史蒂文斯同款契约——“把一生最炽热的年华,铸成一枚看似光亮、却无法流通的”尊严”纪念币。

石黑一雄的伟大在于,他不嘲笑旧时代的优雅,也不为新世界的粗粝唱赞歌;
他只让公共历史下的个人记忆缓缓显影,并提醒我们:“在长日将尽的黄昏,你敢不敢直视渐暗的苍穹,否定自己的过往,不是为了忏悔,而是为了抬头迎接下一个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