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一梦,终归平凡《远大前程》

“沼泽予他馈赠,月光令他迷失,当浮华散尽,他在废墟里,找回了最初的善良。”

《远大前程》,一个听起来充满希望与光明的名字。然而,在狄更斯的小说世界里,这个“前程”却如同一场盛大而虚幻的烟火,它照亮了夜空,也映出了人性最深的沟壑。它是一个关于梦想与幻灭、阶级与尊严、罪恶与救赎的故事。它讲述的是一个孤儿,如何在命运的拨弄下,从一个单纯的铁匠学徒,一夜之间成为伦敦的翩翩绅士,又如何从浮华的云端跌落,最终在废墟中找回自我的心灵史诗。

今天,就让我们翻开这本书,看看“远大前程”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人性真相与生命领悟。

故事开始于一个阴冷的圣诞节前夕,从小由姐姐带大的孤儿皮普,正在村外荒凉的墓园,给父母扫墓。暮色里,一个戴着脚镣、衣衫褴褛的可怕逃犯突然出现,威胁皮普为他弄来食物和锉刀。惊恐的皮普出于怜悯,从家中偷出姐姐为圣诞节准备的馅饼、白兰地,还有姐夫乔打铁使用的工具锉刀,第二天清晨冒险送到了逃犯手中。这一善举,如同一颗埋入沼泽的种子,种下了皮普此后的命运藤蔓。

圣诞宴席上,正当皮普因偷窃而内心备受煎熬时,门外传来了士兵的脚步声。他们正在追捕两名越狱犯。乔为了看热闹,背起皮普,跟着士兵一起来到沼泽地,却看到两个逃犯正在搏斗,士兵将他们抓获,录口供时得知:其中威胁皮普的那个逃犯叫马格韦契,另一个叫康佩生,两人有仇发生了内讧。马格韦契看到皮普后,主动和士兵交代,声称是自己偷了食物。很快看守就将两人押往黑魆魆的监狱船。

姐夫乔有个舅舅庞布尔乔克,是镇上开粮店的商人,他帮皮普谋了一份差事:给镇上一位富有的老小姐郝薇香小姐做玩伴。皮普被庞布尔乔克舅舅送进那所大宅子,皮普踏入了一个时间凝固的怪异世界:郝薇香小姐穿着当年的新娘礼服,坐在幽暗的房间里,周围的一切都停留在她多年前在婚礼上被抛弃的时刻。她让皮普陪她和她的养女艾丝黛拉一起玩耍。美丽高傲的艾丝黛拉对皮普的“粗俗的口音”和“笨拙的双手”极尽嘲讽,让皮普一方面对自己的出生感到自卑和羞耻,另一方面又情窦初开。

艾丝黛拉的轻蔑,第一次在皮普心中点燃了“想要成为上等人”的熊熊火焰。他梦想着一个遥不可及的“远大前程”,以便配得上艾丝黛拉。他开始不满于自己铁匠学徒的命运,并向好友毕蒂倾诉烦恼,他请毕蒂教自己认字。

命运的转折突如其来。几年后,伦敦的大律师贾格斯先生突然来访,告知皮普成年后将继承一笔巨额财产,一位匿名恩主将资助皮普去伦敦接受绅士教育。所有人都认定,这位恩主就是郝薇香小姐,皮普自己也对此深信不疑,认为这是郝薇香小姐有意栽培他,以撮合他将来与艾丝黛拉结婚。

他怀着激动与些许的傲慢,告别了深爱他的姐夫乔和挚友毕蒂,来到了伦敦的浮华世界。他结识了贾格斯律师的助手文米克,并于舍友赫伯特成为了亲密的朋友。皮普在赫伯特的帮助下学习礼仪,过起了挥霍无度、讲究排场的绅士生活。他变得越来越势利,甚至对前来探望他的乔感到尴尬和嫌弃,并与昔日的家庭渐渐疏远,姐姐去世他回乡参加葬礼意味着彻底的告别。

艾丝黛拉从法国留学归来,出落得更加美丽动人。郝薇香小姐鼓励皮普追求她,但艾丝黛拉对皮普依旧冷若冰霜、若即若离。皮普痛苦地爱着她,而郝薇香小姐则在暗中欣赏着皮普的痛苦,她训练艾丝黛拉践踏男人的感情,成为她报复男性的“工具”。以转嫁自己年轻时被男人抛弃时的痛苦。艾丝黛拉最终听从郝薇香小姐的安排,决定嫁给皮普鄙夷的粗俗贵族德拉穆尔。皮普痛苦万分,却无力改变。

然而,所有虚幻的繁华,都在一个暴风雨之夜被彻底击碎。那位资助皮普的恩主,突然不请自来出现在皮普的住所。原来,马格韦契在流放地发财后,为了报答皮普当年的恩情,委托贾格斯先生将皮普打造成一位“绅士”。他不惜冒着被处死的危险回到英国,只为看到他培养的成果。

真相如晴天霹雳。皮普的“远大前程”瞬间崩塌,它并非来自上流社会的恩赐,而是源于一个罪犯的报恩。他优雅生活的每一分钱,都沾染着流放地的剥削与罪恶。更让他震惊的是,他深爱的艾丝黛拉,竟然是马格韦契与贾格斯先生女仆(曾经的女杀人犯)的亲生女儿!

尽管梦想破灭,但皮普的人性良知却在此刻开始闪现。按法律流放犯回国将处死刑,皮普出于感恩与同情,决定帮助马格韦契逃离英国。皮普与赫伯特策划从泰晤士河划船送走马格韦契。然而,他们的计划被马格韦契的宿敌康佩生知晓并告密,而这个康佩生亦是当年抛弃郝薇香小姐的骗子。在逃亡当天,马格韦契遭遇警方追捕,马格韦契与康佩生搏斗,康佩生溺水身亡,马格韦契也身受重伤,被巡警逮捕并被判死刑。在他临终前,皮普告诉他,他失散的女儿(艾丝黛拉)还活着,并且自己深爱着她,让这位饱经风霜的罪犯得以安息。与此同时,皮普的经济状况因马格韦契的财产将被充公而陷入困境。

皮普去看望郝薇香小姐,那个一手制造了他爱情与幻觉的女人。皮普指责她误导了自己,此时的郝薇香小姐也幡然悔悟,在痛苦中祈求他的原谅。在极度精神恍惚中,她的衣裙被壁炉的火焰点燃,皮普奋力扑救却于事无补,郝薇香小姐最终伤重不治,一场意外大火结束了她自我囚禁的一生。

皮普因救火时受伤和债务紧逼,心力交瘁而重病。这时,一直被他轻视的姐夫乔闻讯赶来,悉心照料他,并替他偿还了债务。皮普在乔的关爱中康复,也终于幡然醒悟,认识到乔和毕蒂所代表的真诚、朴实才是真正可贵的品质。他恢复了健康,但财产尽失。他回到家乡,希望能与毕蒂重新开始,却发现乔和毕蒂已经结婚。

故事的结尾,11年后,皮普回到已是一片废墟的大宅子,与同样历经沧桑、婚姻不幸的艾丝黛拉重逢。迷雾散尽,往日的骄傲与怨恨都已随风而逝。小说以皮普的充满希望的自白结尾:“我牵着她的手,和她一同走出这片废墟。浓雾散去,在那片广阔无边的宁静月色中,我看不见有一丝阴影能将我们分离。”

 “远大前程”是一个巨大的讽刺。皮普以为成为绅士就是拥有财富、体面和地位,但他最终发现,那个他用尽力气想要跻身的“上流社会”,却充满了虚伪、势利与空洞,大律师贾格斯先生随意操纵法律,他可以将艾丝黛拉的母亲从杀人犯变为自己的女仆。这证明在法律体系中,最高的成功不是道德上的清白,而是技术上的胜利。甚至他的助手文米克,都可以通过收受委托人财物、敲诈临终囚犯来迅速积累财富。在伦敦的律师事务所,他是高效、冷漠、精于算计的律师助手,信奉“动产”理论;但一回到他郊外的庄园,他就变成了一个浪漫、温情、孝顺的儿子和热情的“城堡”主人。

小说犀利地指出,真正的卑劣不在出身,而在灵魂。皮普所追求的“绅士”体面,其实与外在的身份和财富无关,而关乎内心的道德选择。他所逃离的底层,才真正有着乔和毕蒂那样如金子般的心灵;甚至是罪犯马格韦契,也有着最朴素的感恩之心。这迫使我们去思考:道德的边界在哪里?皮普“一飞冲天”后的傲慢与鄙夷,根源在于他突如其来的“恩主”给他带来的 “身份焦虑”。他对乔的嫌弃的不是针对乔本人,而是他想要彻底埋葬的卑微出身。可是,每当他表现出冷漠或傲慢之后,他内心又涌起几乎淹没自己的羞愧与自责。这种“人性”与“良知”的持续拉锯,构成了他性格中最真实的痛苦。他去参加姐姐的葬礼,内心的“不耐烦”与“解脱感”同样源于此。

尽管被虚荣所迷惑,但皮普的善良本性在关键时刻做出了符合道德的选择。这正是他与“得志小人”最本质区别。得知恩主真相的时刻,是皮普人生中最具毁灭性的幻灭。他的“绅士梦”建立在一個罪犯的基础之上,这让他感到恶心、耻辱与恐惧。然而,在最初的震惊与排斥之后,驱动他的不再是“前程”,而是感恩与责任。文米克建议他将马格韦契身上的巨款据为己有,这是摆脱财务危机最“聪明”的做法,但皮普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皮普的可贵之处,正在于他始终具备为迷失而感到痛苦的能力,这份痛苦,就是他良知的警报。当他外表的绅士梦彻底破碎、一无所有时,他内心的善良却被淬炼得无比纯粹和坚定。

在皮普波澜壮阔的人生故事中,他的童年挚友毕蒂就是那迷雾中的灯塔与最初的良知。她教皮普认字,不仅仅是知识的传递,更是一种纯粹而不求回报的分享。当皮普的姐姐遭遇袭击,重伤卧床后,毕蒂无私的照料又替代了母爱与姐弟之情。毕蒂不仅是皮普生活的帮手,更是他唯一的知心朋友。当她察觉到皮普对艾丝黛拉的迷恋时,她一针见血地指出艾丝黛拉的傲慢会带给皮普痛苦,并提醒他不要被虚荣所迷惑。她是皮普在认识伦敦的虚伪与浮华之前,所拥有的最宝贵的东西的化身。皮普后来疏远毕蒂和乔,正是他背离本心的开始;而他最终回归并得到毕蒂和乔的原谅,则是他灵魂获救的完成。让皮普获得新生的,正是毕蒂和乔那种朴实、真诚和无条件宽恕的爱。

小说抛弃了传统的三卷本,而是采用连载的方式刊登在杂志上,因此狄更斯对内容特别是结局做了大众化的妥协。如果让小说留下一个纯粹的“失去”而不是结尾的重逢:万念俱灰的皮普回到故乡,渴望与毕蒂结婚,却发现毕蒂嫁给乔。小说若在此刻落幕,让皮普独自承受所有幻梦的终结,这份“远大前程”的讽刺与回响,是否会显得更加苍凉而深刻?

《远大前程》在2015年被BBC评为“100部英国最伟大小说”第4位。

 F·R·利维斯评论:“《远大前程》是唯一一部可跻身英国小说伟大传统的狄更斯作品,结构严谨,道德旨趣始终不渝。”

萧伯纳评论:“《远大前程》是狄更斯所有作品中最紧凑、最完美的一部,唯一一部悲剧机制未被闹剧式调剂所破坏的小说。”

莱昂内尔·特里林评论:“皮普的羞耻感是狄更斯最精妙的心理发明——它预示了现代小说对罪责自我的关注。”

皮普的故事,何尝不是我们每个人的映照?我们都曾渴望一个“远大前程”,但实际往往被外界的浮华所迷惑,甚至因此轻视我们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家人的爱,朋友的真诚,以及那个本真的自我。

无论我们曾为自己构建了怎样华丽的牢笼,无论我们曾被怎样的迷雾所困,只要我们敢于直面真相,保有爱的能力,我们终能拆解过去的废墟,在生命的荒原上,走出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平凡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