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今天我们来聊一部大部头小说——狄更斯的《荒凉山庄》。狄更斯的小说有很多啊，可能很多人更熟悉他的《双城记》《雾都孤儿》和《大卫·科波菲尔》。狄更斯肯定是读英国小说绕不开的作家，他有4部小说入选了“100部英国最伟大小说”这个榜单，分别是《荒凉山庄》《远大前程》《大卫·科波菲尔》和《董贝父子》。评论界一般普遍认为《荒凉山庄》是狄更斯最好的作品。
为什么说这本书是狄更斯最好的小说呢？从我的阅读感受来看，我觉得可以分三层：
第一层，是笔力。狄更斯写这部书的时候，刚四十出头，正值创作力的巅峰。读《荒凉山庄》，会明显感觉到作家那种雄健的笔力，像这种超过50万字的大部头，不是普通作家能够写出来的。例如小说一开头，狄更斯那段对伦敦浓雾的描写，我敢说大部分作家一辈子也写不出来。我就先给大家读一下这个精彩的段落：
“伦敦。米迦勒节开庭期刚刚落幕，大法官正端坐于林肯律师学院大厅之中。十一月的天气冷酷刺骨。街道泥泞遍地，仿佛洪荒洪水方才退去，若是撞见一头约莫四十英尺长的斑龙，如笨重蜥蜴般蹒跚爬上霍尔本山，也算不上稀奇。浓烟自烟囱顶端沉沉坠落，化作细密乌黑的雨丝，裹挟着鹅毛大雪一般的煤屑飘落 —— 世人或许会以为，太阳已然殒命，天地为之服丧。
泥潭里的犬只分辨不清轮廓，马匹也好不到哪儿去，泥浆一直溅到马眼罩上。路人彼此的雨伞互相碰撞，人人内心烦躁，在街角频频打滑。破晓以来（倘若这天也曾迎来白昼），成千上万的行人在这里滑倒踉跄，层层叠叠的淤泥不断堆积，牢牢粘在路面，如同复利一般越积越厚。
大雾弥漫四方。雾气顺着河流上游蔓延，缠绕青翠沙洲与草场；顺着下游翻滚，混着肮脏污秽，穿梭在林立船只之间，浸染这座庞大又污浊的城市河畔。雾气笼罩埃塞克斯沼泽，盘踞肯特郡高地；悄悄钻进运煤帆船的厨房船舱，铺散在大船甲板之上，萦绕在船索之间；垂落在驳船与小舟的船舷边。
年迈的格林威治养老老兵围坐在病房炉火旁咳喘，雾气钻进他们的双眼与喉咙；暴躁的船长关在狭小船舱里抽午后烟斗，雾气塞满烟杆与烟锅；甲板上瑟瑟发抖的小学徒，手脚被浓雾冻得生疼。行人站在桥上，趴在栏杆望向浓雾凝成的昏暗天幕，周身全是白雾，仿佛置身热气球上，悬浮在云海之间。
街道各处，煤气灯穿透雾气隐隐浮现，如同农夫与耕童在潮湿田野里望见朦胧的太阳。绝大多数店铺提前两小时点亮灯火，煤气灯好似也明白世事，模样憔悴倦怠，毫无生机。”
以上这段来自于我自己制作的中文译本，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去我的个人网站下载。
第二层，是对底层人物的描写。狄更斯本身就出身寒微，他十二岁就进工厂做工，因此他对底层人物带有一种天然的共情，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真的把这些人当人看。例如在《荒凉山庄》中，他写了贫民窟里一个叫“乔”的男孩。这个男孩不识字，没人疼，被人四处驱赶，但心地善良。
第三层，是狄更斯作品里那种独特的童话感、浪漫感和天真。我知道，很多人不喜欢狄更斯，说他的人物脸谱化、扁平化，好人特别好，坏人特别坏，很多角色都是服务剧情的“工具人”。我们不能用阅读现代小说的目光来要求狄更斯，因为狄更斯更多的是在写一种“道德寓言”。他的书有了一种童话般的纯粹，自带一种难得的天真和浪漫。这恰恰也是他的魅力所在，狄更斯的小说老少咸宜，小孩读到善恶分明，成人读到世道人心。
那么，《荒凉山庄》这本小说到底讲了什么？我想从三个角度来聊：第一，小说的两条故事线；第二，故事的主角到底是谁；第三，最核心的东西——小说的内核，到底是什么？
先说第一条故事线，也是全书的主线：贾迪斯遗产案，以及继承人理查德逐步迷失的悲剧人生。
这个案子叫“贾迪斯诉贾迪斯案”，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遗产继承官司，已经拖了好几十年。案子涉及一份混乱的遗嘱，好几拨继承人都觉得自己有资格分一杯羹。但是这个荒唐的官司一直没有终审、没有结果、没有尽头，只有无休止的拖延和诉讼费，和一群被消耗、被掏空的律师和当事人。理查德·卡斯顿，就是这个案子的继承人之一。
理查德刚出场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年轻人呢？天真、热情、有朝气，对未来充满憧憬。他和表妹艾达被大法官安排，一起来到荒凉山庄，受监护人约翰·贾迪斯的照顾。贾迪斯早就看透了这场无止尽的官司，他反复告诫理查德：不要把人生寄托在这场官司上，找个正经事做，好好生活。
但理查德听不进去。他先是想当医生，拜了师，没坚持下来；后来又想当律师，进了律所，也没干长；再后来想去从军，同样半途而废。他为什么什么工作都干不长？因为他心里始终有一个执念：他觉得这桩官司迟早会有结果，他会得到属于他的那份遗产，然后过上体面的生活。他爱上了表妹艾达，想要娶她，想要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大家有没有发现，理查德这个心态，其实特别像咱们生活中的一种人——总觉得“等以后怎么怎么样了，我就幸福了”，从而把当下的生活完全荒废掉。
理查德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迷失了。他开始借债，开始和监护人闹翻，开始变得焦躁、多疑、歇斯底里。他被狡猾的律师愚弄，被虚无的希望吊着，耗尽了健康，花光了钱财。他整个人被这桩官司吞噬了，他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他变成了官司的附属品。最后，这个案子终于宣判了——律师们找到了一份关键的证据，理查德可以继承大部分财产。但讽刺的是，经过几十年的诉讼，遗产已经被昂贵的律师费消耗得一干二净，理查德什么都没得到，只剩下一副被掏空的躯壳。
最后一刻，理查德彻底醒悟了。他终于明白，自己耗尽青春、辜负爱人、荒废人生追逐的，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虚妄。但醒悟来得太晚，他的身体和精神早已彻底垮掉。临终前，他放下了所有执念，不再纠结遗产、不再怨恨命运，他坦然的对爱人和朋友道歉，他终于看透人生的真相：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财富，而是被自己荒废的当下，是身边不离不弃的爱人。但人生最遗憾的就是，很多道理，醒悟即落幕。
这就是狄更斯写得最残忍的地方：真正毁掉一个人的，从来不是贫穷、不是苦难，而是不切实际的执念，是对未来虚妄的过度期待。
第二条故事线，是埃丝特的身世之谜。埃丝特是小说的叙述者之一，小说中有很多章节都叫“埃丝特自述”。她从小被严厉的教母抚养，教母告诉她：你的出生是一种耻辱，你不配拥有幸福。这种话听多了，埃丝特养成了一个极度自卑、极度隐忍的性格。她后来被恩人贾迪斯先生带到荒凉山庄当管家，照顾艾达，埃丝特做事勤勤恳恳，待人温柔，几乎是个“完美好人”的形象。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在哪里，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孤儿。随着故事推进，一个惊人的秘密被揭开了：原来，埃丝特是贵族夫人德洛克夫人的私生女。德洛克夫人是上流社会的贵妇，年轻时与一位叫霍顿的上尉相恋，生下了埃丝特。但因为门第关系，这段私情只能以分手告终，孩子也被姐姐秘密抱走了。后来霍顿上尉落魄了，穷困潦倒，最后孤独地死去。德洛克夫人则嫁给了年迈的莱斯特·德洛克爵士，过上了体面却空洞的贵族生活，但内心却始终背负着这个秘密。德洛克夫人一辈子都在保守这个秘密，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最终这个秘密被德洛克爵士的律师图金霍恩发现了。当德洛克夫人得知自己过去的隐私即将暴露，面临着身败名裂的危险，她选择了离家出走。最后，她死在情人霍顿上尉的墓前。
两条故事线交织下来，小说的隐喻已经很明显了：人生所有的荒芜，都是因为追逐错了东西。
好，故事聊完了，接下来我想聊一个更有意思的问题：《荒凉山庄》的主角，到底是谁？你肯定会说：埃丝特啊，小说不是以她为第一人称视角叙述的吗？书里有那么多章叫“埃丝特自述”，她不是主角谁是主角？
但你仔细读就会发现，埃丝特其实不是真正的主角，至少，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主角。为什么？因为埃丝特这个人物，太“无我”了。你读她的自述，会发现她几乎从不谈论自己的欲望、自己的痛苦、自己的野心。她永远在照顾别人，永远在谦卑地退让，永远在说“我不配”。她更像是一个观察者，而不是一个主动推动故事的人。埃丝特在某种程度上就是狄更斯本人——狄更斯通过她的眼睛来看这个世界，通过她的嘴巴来讲这个故事。所以埃丝特是叙述者，是狄更斯“道德理想”的化身，但她不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缺陷有挣扎的人。
那约翰·贾迪斯呢？他是荒凉山庄的主人，是埃丝特、理查德、艾达的监护人，善良、慷慨、正直，最后甚至成全了埃丝特和伍德考特医生的婚姻。但他同样是一个理想化的、符号化的“伟光正”式人物。但说实话，他和埃丝特一样，都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那么，这部小说真正的主角是谁呢？我认为，真正的主角是那些形形色色的配角。狄更斯几乎在每个章节，都会浓墨重彩地刻画一个“怪人”，他们鲜活的形象让人印象深刻。
比如斯金波尔，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是贾迪斯的朋友，一个自称“孩子气”的中年男人。他整天游手好闲，以“我不懂钱是什么东西”为借口，心安理得地蹭吃蹭喝，让别人为他的账单买单。他用天真和艺术气质包装自己的自私。你读他的时候，会又好气又好笑——因为这种人，咱们身边也有，对不对？那些永远长不大的“巨婴”，那些把“我不懂世俗”挂在嘴边、实则榨取别人的人。
比如杰利比太太，一个热衷于海外慈善的女人。她整天忙着非洲的慈善事业，却完全忽视了自己的家庭。她的孩子脏兮兮的，家里乱糟糟的，丈夫破产了她也不管。她的慈善，是一种表演，是一种自我感动，是对身边真实苦难的逃避。这种人，咱们身边也有——那些在朋友圈里转发公益链接、却对身边的亲人恶语相向。
再比如老特维德罗普，一个沉迷于自己仪态的老头。他永远在讲究自己的风度、姿态、礼仪，整天把自己收拾的油光水滑。他自己下馆子吃大餐，让儿子啃干面包；他自己住豪华的房间，让儿子住在简陋的阁楼；他自己整天闲逛，让儿子做舞蹈老师辛苦挣钱。他把所有的体面留给自己，把所有的苦难留给家人。
你发现没有？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自私自利的，只是他们自私的方式各不相同。斯金波尔是用天真包装自私，杰利比太太是用慈善包装自私，老特维德罗普是用优雅包装自私。狄更斯写这些人，不是在写脸谱化的坏人，他是在写自私的样例。让我们看清楚：自私可以有多少种变形，可以有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聊到这里，大家应该彻底明白这本书的内核了。它根本不是讲一个简单的遗产案的故事，它讲的是永恒的人性困境，是每一个时代、每一个普通人都会陷入的人生陷阱。《荒凉山庄》最核心的东西，我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人生追求的虚妄，以及对当下生活的忽略。
我们可以简单盘点书中悲剧人物的共性：没有一个人是被命运打倒的，他们都是被自己的执念毁掉的。理查德执着于虚无的遗产，荒废青春、辜负爱人、耗尽生命，最后落得一场空；还有格里德利，一个因为打官司而倾家荡产的人。他本来是一个体面的乡绅，结果被卷进官司之后，变得越来越偏执、越来越疯狂，最后也走向了毁灭；还有弗莱特小姐，她一辈子耗在官司上，从一个年轻姑娘变成了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婆。她在出租屋养了很多小鸟，给它们取名叫“希望”“快乐”“青春”“宁静”“生命”——但她把这些小鸟都关在笼子里。这个意象太戳人了：她以为自己在饲养希望，实际上是她自己被希望关在笼子里，关了一辈子。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把希望押在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上，然后错过了真正的生活。狄更斯真正要批判的正是人心中那种“好日子还在后面”的执念。他想告诉我们的是——生活不在别处，生活就在当下。那些你正在忽略的、正在嫌弃的、正在过的当下的日子，才是你真正拥有的东西。
所以你看，《荒凉山庄》表面上是一个关于遗产官司的故事，是一个关于身世之谜的故事，但它真正想说的是：我们如何在“追求”和“安稳”之间找到一种平衡？这才是我认为这本小说最有意义的地方，它让你在读别人的故事同时，忍不住反思自己——我是不是也在追求一些虚妄的东西？我是不是也在忽略眼前的生活？我们总是在说：“等考上大学就好了”“等找到工作就好了”“等买了房就好了”“等孩子大了就好了”……我们总是把幸福押在一个未来的节点上，却忽略了当下这一刻，才是我们真正拥有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