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名叫苔丝,却被世界拼写成‘罪’。”
如果命运有颜色,它一定是黑原谷上的那种葱茏绿意——看似温柔,却暗藏着亨利王时代的杀戮。今天,让我们将时间倒拨一百三十年,回到英国威塞克斯的荒原,走进《德伯家的苔丝》,验证一句刻在文学史里的判词:“纯洁,从来不取决于身体,而取决于大地是否肯为她低头。”
五月的乡村,女孩们身穿白袍、头戴白花,奏起音乐、排着队在教区游行,在草地上围成一圈跳舞,正在庆祝流传几百年的“春祭”——她们叫做“五月节舞会”,是献给酒神的见面礼。庆祝盛典的人群中,有位漂亮的少女苔丝,还不清楚自己的命运,从此刻开始被改变,悲剧就此上演。
酗酒的父亲偶然得知,自己的家族是几百年前贵族德伯维尔的后裔,现实的贫穷与曾经的高贵门楣,让父母做着一夜飞黄腾达的美梦。然而突然的家庭变故让家庭雪上加霜,于是,苔丝被母亲派去“攀亲”,她就像一只迷途羔羊,穿过茂密的常青树,走进那座红砖庄园。
然而,面对轻佻的假“表兄”阿历克·德伯维尔,明知去德伯维尔庄园做工,就是羊入虎口。但迫于父母的威逼,弟妹的期待,苔丝只能无助的登上那架驶向“毁灭”的马车,而掌舵她的命运的正是贪图苔丝美貌的阿历克·德伯维尔。
一个赶集归来的夜晚,苔丝被阿历克带进狩猎林,那一夜,月光朦胧,雾色正浓,苔丝被玷污。为了逃离恶魔,苔丝离开了庄园,却不幸怀孕,产下了私生子。迫于生计,苔丝到农场做收麦工,她每天劳作之余还需要喂养婴儿,那一刻她仿佛是大地女神。然而命运并不怜惜她,她渴望救赎,教会却拒绝为她的孩子施洗,让孩子没来得及受洗就夭折。
冬去春来,苔丝来到牛奶农场。短暂的乌托邦的生活仿佛让苔丝忘记了曾经的不愉快,她和农场的工人们一起挤牛奶,也遇见了另一个改变她命运的人——安琪儿·克莱尔,他们一起听布谷鸟、看星空,像一对“亚当与夏娃”。
然而,新婚之夜的互相坦白,再次将苔丝堕入地狱,安琪儿血液里的“贞操观念”,让他冷酷的抛弃苔丝,并收拾行李远走巴西。
厄运专找苦命人,随着父亲去世,房屋被收,苔丝一家人流落街头。苔丝四处求助无门,阿历克再次出现,这次他穿着牧师黑领,为了家人,苔丝只能再次签下“卖身契”,也签下自己的死刑判决。
归来的安琪儿再次找到苔丝,沦为别人情妇的苔丝无法面对安琪儿。命运的残忍,反复给她希望又令她失望,让她最终绝望。她选择杀死阿历克,与命运同归于尽。
逃亡夜,苔丝带安琪儿来到史前巨石阵。黎明前,她躺在祭石上睡着,像古凯尔特人献给太阳神“祭祀”的少女。警靴踏碎草霜,手铐声当啷——灰旗升起,绞刑架的影子与千年石柱重叠。
哈代的小说始终弥漫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宿命感。《苔丝》的启示并非提供一条通往天堂的阶梯,而是通过一位纯洁女性因“失贞”被社会不容而走向毁灭的惨剧,拆穿了救赎的幻象。
哈代有意为苔丝镀上一层“异教徒”的特质,她跳春祭、睡巨石阵、给孩子自然洗礼,她的“宗教”是民谣、节气、田野、祖先传说——一种前基督教的、泛灵的异教气质。小说暗示真正迫害她的不是“原罪”,而是基督教道德对异教血肉的围剿和审判;
而出身于牧师家庭的安琪儿,则早已在理性上“失去信仰”,他先以农场为“桃源”,后又自我放逐到南美再造“伊甸”,但表面的理性却始终摆脱不了福音的残存:一个披着自由外衣的清教徒,一个自带精神洁癖的道德警察。哈代借此戳破自由派知识分子的‘精神洁癖’——理性可以颠覆教义,却无法颠覆潜意识里那套贞操观念。
“纯洁”的施暴者阿历克,他的信仰则像换季外套,需要赦免时穿牧师黑领,需要欲望时换西装领结。他的信仰选择不是灵魂的转向,而是身份的切换键。这无疑是小说对宗教权力的绝妙讽刺。
苔丝的“自然神性”与安琪儿的“泛神论”,仅在牛奶农场的星空下短暂同频,结局注定苔丝“血债血偿”走向毁灭,而安琪儿带着“终身忏悔”走向余生。也许,真正需要救赎的,并非苔丝的“罪”,而是整个时代的“失神”。
《德伯家的苔丝》被BBC评为“100部英国最伟大小说”第51位,这并非表明哈代的不伟大,而在于哈代的“反宗教”和“宿命论”在意识形态的危险,历来评论家对其褒贬不一。
同时代的作家罗伯特·斯蒂文森批评哈代:“我读过的最糟糕、最软弱、最不理智的书之一……风格强迫且毫无优雅。”
欧文·豪评价:“苔丝是一切文学作品里伟大的形象之一,她超越了小说的结局,化身为想象世界里永恒的存在……哈代在她身上寄予了对一个年轻女子生命的全部理解。”
因此,今天当我们再读《苔丝》,那挟权而生的恶,改头换面了吗?那被启蒙照亮、却仍残留的道德洁癖,悄悄隐身了吗?我们的时代,是否建起了新的“德伯维尔庄园”?是否流传着升级版的“新婚夜审判”?如果有,哈代这声跨越 130 年的警钟,就还在为我们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