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失莫忘》一场温柔的告别

今天我们聊石黑一雄的《莫失莫忘》。翻开这本书前几十页,它很平淡,毫无吸引人之处,甚至会让你误以为它是一部青春成长小说,讲述寄宿校园里少年少女的友谊、懵懂情愫与琐碎日常的温情故事。可随着文字缓缓推进,一层温柔的外壳逐渐剥落,内里潜藏的悲凉、荒诞与叩问,会一点点击中你心底最柔软也最沉重的地方。

正如书中一段灵魂的拷问:“为什么我们要做那么多作品?为什么要教育我们,鼓励我们,要求我们创作那些东西?如果我们反正只是为了捐献,然后死去,那么上那些课是为什么?读那么多书,做那些讨论,又有什么意义?”

故事发生在一个架空的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英国,一座名为黑尔舍姆的寄宿学校与世隔绝,这里的孩子们衣食无忧、接受良好的教育,被老师们悉心照料。他们天真烂漫,嬉笑打闹,珍视彼此的陪伴,也怀揣着对未来、对外面世界的无限遐想。可所有人都不知道,这座看似美好的伊甸园,其实是一座精心打造的牢笼;他们看似自由鲜活的人生,从降生那一刻起,就被标注好了最终的归宿。

石黑一雄曾在《卫报》的采访中谈及自己的小说,他说“比起克隆人这个设定,我更关心别的问题。他们如何在世间寻找自我定位,理解人生的意义?又能在多大程度上挣脱宿命的枷锁?他们面临的困境,其实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困境,只不过这些挣扎被压缩在了短暂的一生里。这些才是我真正想探讨的主题。”

今天,就让我们一同走进《莫失莫忘》的世界,走进这群被命运安排的灵魂,读懂文字背后温柔又刺骨的深意。

整部小说以第一人称视角叙述,主人公名叫凯茜,一位三十一岁的看护员。此时的凯茜已经从事护理工作十一年,远超行业常规时长,她专门照料那些等待器官捐献的“捐献者”。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与目送中,她开始慢慢回忆起自己的童年、少年,回忆起黑尔舍姆,回忆起两位贯穿她一生的挚友 —— 露丝与汤米。整部故事,便是在凯茜温柔又忧伤的回忆中徐徐展开。

黑尔舍姆是一座坐落在英国乡间的寄宿学校,四面被田野与树林环绕,几乎与外界断绝往来。在这里,孩子们一起上课、学习、参加体育活动。学校有着严苛却古怪的规则:孩子们不能抽烟,格外重视身体健康;校长艾米莉小姐将艺术创作视作头等大事,绘画、手工、诗歌是每一个学生的必修课。孩子们最引以为傲的事情,就是创作出优秀的艺术作品,因为每隔一段时间,一位被称为“夫人”的神秘女士会来学校,挑选最出色的作品带走,存入一间传闻中的“艺廊”。没人知道艺廊在哪里,也没人明白收集这些作品的意义,这件事成了黑尔舍姆全体学生心中最大的谜团。

凯茜、露丝和汤米,是黑尔舍姆逐渐成为了形影不离的三人组。三人的性格截然不同:

露丝露丝强势、好胜,习惯主导同伴之间的关系,极度渴望得到他人的认可,她经常组织幻想游戏,安排大家扮演各种角色,她自诩为“秘密警卫团”团长——假装保护她最喜欢的老师杰拉尔丁小姐免受外界威胁。凯茜则安静、细腻、共情力极强,善于观察身边的人和事;汤米是三个孩子中最特别的一个。他不像其他男生那样擅长运动,也没有创作艺术作品的天赋,因此常常成为同学霸凌的对象。有一次,一群男生在体育场里捉弄他,激怒了他的暴脾气。是凯茜走上前去,轻声劝慰,让汤米平静了下来。这个瞬间,成为两人之间某种深刻连结的起点。年少的时光简单又纯粹。孩子们在草坪上奔跑,在宿舍里闲聊,分享零食与心事,也会像所有青春期的少年一样,产生小小的矛盾、猜忌与嫉妒。

在黑尔舍姆的岁月里,还有几件事深深烙印在凯茜的记忆中。

第一件往事是那盘磁带。那是一盘朱迪·布里奇沃特的叫做《夜曲》的专辑,里面有一首歌名叫《莫失莫忘》。凯茜无比珍爱这盘磁带,尤其喜欢其中那首同名曲。有一次,她独自在房间伴着音乐起舞,抱着枕头幻想怀抱一个孩子,沉浸在温柔的情绪里,一边跳一边唱:“莫失莫忘……哦,宝贝,宝贝……莫失莫忘……”却意外被“夫人”撞见。让凯茜诧异的是,一向冷漠疏离的“夫人”,竟然默默流下了眼泪。这一幕在她心底留下了浅浅的疑惑,却被年少的欢乐冲淡。后来,这盘心爱的磁带意外丢失,同学们打趣说,所有遗失的东西都会去往遥远的诺福克郡,这片 “遗失之地”,从此成了孩子们心中一个浪漫又缥缈的念想。

第二件往事是露西小姐的“真相”。露西小姐是黑尔舍姆的一位老师,与其他老师不同,她似乎总在犹豫和挣扎。终于有一天,她向学生们说出了那个被所有人刻意回避的真相:“你们的生活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们会长大成人,然后不等你们衰老,甚至不到中年,就将开始捐献身体的各个器官。你们每一个人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你们是为了特定目的才被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你们的将来,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们不久就将离开黑尔舍姆,过不了多久,这天就会到来,你们要准备第一次捐献了。你们需要记住这一点。”然而,对于还是孩子的他们来说,这番话太过沉重,沉重到无法真正理解。真相曝光后,露西小姐很快被校方调离,黑尔舍姆重新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随着年龄渐长,青春期的情愫悄然萌发。性格外向的露丝主动靠近汤米,两人成为了恋人。凯茜将自己对汤米的好感悄悄藏在心底,小心翼翼维持着三人的友谊,三人的关系看似融洽,却始终隔着一层微妙的隔阂。他们被迫学着接受命运,在懵懂与惶恐中,走完在黑尔舍姆最后的时光。

十六岁这年,所有人离开黑尔舍姆,被分配到一所名为”农舍”的过渡居所。这里是捐献者从学生身份转变为捐献者之前的等待区。在农舍,生活变得自由而散漫。性在这里变得自然,大家无所事事,却又隐隐不安。外面的世界第一次向他们敞开了一角,他们开始接触到更多来自其他学校的捐献者,也逐渐了解到自己在整个社会中的真实位置。他们认清了自己克隆人的身份。他们还得知,每一个克隆人都对应着一个正常人类,这个人就是他们的 “原型”,也就是基因来源。于是,寻找自己的原型,成了很多人心中的执念。

露丝对此尤为执着。一次偶然,有人在诺福克郡看到一位外貌与露丝高度相似的女人,露丝立刻拉着凯茜、汤米一行人驱车前往诺福克。这趟追寻之旅最终以失望收场:眼前的女人只是长相相似,性格、人生与露丝毫无关联。幻想破灭,露丝陷入低落。这次寻找以失望告终,但那种对“另一种可能”的渴望,却深深植根于三个人的心中。他们听到一个流传已久的传闻:如果一对克隆人能够证明彼此是真心相爱,就可以申请暂缓器官捐献,多拥有几年相伴的时光。

而大家都默认,艺术品是证明人灵魂与真心的凭证,如果两个人相爱,“夫人”就可以从之前大家的作品中找出证明。汤米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他开始重新投入艺术创作。他产生了一套自己的“艺廊理论”——他相信夫人收集作品是为了判断哪些捐献者真正拥有灵魂,而那些被证明有灵魂的人,或许可以申请“延期”。

在农舍期间的一次外出游玩时,汤姆无意间在二手商店帮凯茜找到了那盒遗失的磁带,而与此同时,三个年轻人之间的感情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露丝和汤米的恋人关系充满了隔阂和对抗,而凯茜则将自己的感情深埋心底。三人之间开始产生裂痕,尤其是露丝和凯茜之间,常常陷入无休止的互相伤害与对峙。

不久后,凯茜选择了离开,凯茜成为一名看护员,负责照料陆续开始捐献的同伴。一晃十年过去,三人断了联系。直到凯茜得知,露丝的第一次器官捐献并不顺利,身体状况极差,她主动申请成为露丝的专属看护。久别重逢,年少时的隔阂、争吵、猜忌,在生死面前都烟消云散。病床上的露丝满心愧疚,她坦言,当年是自己刻意拆散了凯茜和汤米,因为她害怕孤单,也不敢直面内心的自卑。临终之前,露丝将“夫人”与艾米莉小姐的住址交给凯茜,希望凯茜和汤米能够去尝试申请延期,去完成她自己永远无法完成的心愿。

露丝离世后,凯茜成为了汤米的看护员,两个相爱多年的人终于相守在一起。此时的汤米已经完成了三次器官捐献,只剩下最后一次,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为了留住最后的时光,两人带着汤米重新创作的画作,鼓起勇气去寻找传说中的夫人,希望证明自己拥有灵魂,从而申请延期。他们找到了已经年迈的艾米丽校长——那位曾经目光如炬的黑尔舍姆校长,如今坐在轮椅上,正忙着处理搬家的事务,担心装修工人会弄坏她的柜子。

面对两人的恳求,两位老人态度平静却无比冷漠。艾米丽校长告诉他们一个残酷的真相:黑尔舍姆曾经是一所特殊的带着社会试验性质的学校,它的创办者们——包括艾米丽自己——相信克隆人也有灵魂,试图通过收集学生的艺术作品向外界证明这一点,希望能为克隆人争取更好的待遇。以对抗当时社会把克隆人当作“器官容器”的粗暴论断。黑尔舍姆一度获得了社会的认可,可随着时间推移,人类渐渐无法接受“为克隆人赋予人权”这件事,舆论彻底反转,黑尔舍姆被迫关停,曾经的努力付诸东流。而关于“真心相爱就能暂缓捐献”的传说,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虚假的传闻。没有人能够改变克隆人的命运,他们生来的使命,就是不断捐献器官直至死亡。

所有希望彻底破灭。汤米压抑多年的愤怒与绝望爆发出来,再次陷入暴怒。在最后的日子里,他主动要求更换看护员,独自面对死亡。不久之后,汤米也迎来了“完结”。

故事的最后,凯茜即将迎来属于自己的第一次器官捐献。她驱车来到诺福克郡一片空旷萧瑟的旷野,旷野之上立着一道铁丝网,各式各样的垃圾、塑料袋缠绕在铁丝上,随风飘摇。凯茜站在这里,看着那个曾经找回磁带的地方,那个在想象中被称为“失落之地”的地方。她知道,这里收纳了她从小到大失去的一切:童年、挚友、爱情、希望,还有一去不返的时光。整部故事,就在这片寂静又悲凉的旷野中落下帷幕。

《莫失莫忘》看似是一部关于克隆人的科幻小说,但石黑一雄从未把笔墨放在技术批判上。克隆只是一个外壳、一个载体,内核却是最真实的人性和意义的反思。

整部小说最令人压抑,也最引人深思的一点,便是所有克隆人对命运的全然顺从。他们从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起,就从未想过逃跑、反抗,哪怕他们清晰地看到墙外自由的世界,知道普通人类可以拥有完整的人生、家庭与未来,也始终安于“器官捐献者”的身份。他们会难过、会绝望、会抱有短暂的幻想,却从不会突破规则,挣脱牢笼。很多读者包括评论家都会感到不解:为什么他们不反抗?其实这正是石黑一雄的精妙之处。

作者曾在采访中表示:“从我的世界观来看,我认为人们无论承受怎样的痛苦,无论遭遇怎样的悲惨经历,无论如何不自由,都会在命运的夹缝中求生,接受命运给予的一切。人们不懈奋斗,努力在如此狭小的生存空间内寻找梦想和希望。这类人始终比那些破坏体制、实施叛乱的人更令我感兴趣。”

这种隐忍和认命,恰恰映射了现实中每一个普通人。我们从懂事起,就知道死亡是所有人最终的归宿,这是与生俱来、无法更改的宿命。我们明知人生短暂,终将面对离别、病痛与死亡,却依旧按部就班地生活、前行。我们偶尔会恐惧、会不甘、会幻想永生,可绝大多数人,最终都会平静地接受生命的规则。黑尔舍姆的孩子们,只是将人类“向命运妥协”的本能放大到了极致。

《莫失莫忘》的另一个核心问题是:人之为人的意义是什么?正如小说中凯茜对夫人的质问:“首先为什么我们要做那么多作品?为什么要教育我们,鼓励我们,要求我们创作那些东西?如果我们反正只是为了捐献,然后死去,那么上那些课是为什么?读那么多书,做那些讨论,又有什么意义?为什么要有黑尔舍姆呢?”

克隆人被创造出来的目的是提供器官,他们是”被消费、拆解的物品”,甚至不被外界称为“人”。但小说中的他们会爱、会嫉妒、会创作、会回忆,会在因为一首歌曲而流泪。

“夫人”给凯茜的回答是:“我们收走你们的创作是因为我们认为它能揭示你们的灵魂。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们这么做是为了证明你们有灵魂。”

黑尔舍姆的创办者们试图用艺术来证明克隆人有灵魂。但这个社会试验的命题本身就是荒诞的——如果需要用艺术来证明灵魂,那是否意味着没有艺术能力的人就没有灵魂?灵魂比肉体更加高尚吗?就如美国作家杜鲁门·卡波蒂曾写下的叩问:“如果文明坍塌了,那些继承者在废墟中找到的会是金钱吗?还是一尊像、一首诗或者一出剧?”

《莫失莫忘》中描绘的纯真的逝去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黑尔舍姆的岁月,是孩子们的伊甸园,也是一座温柔的幻境。在谎言的包裹下,他们拥有无忧无虑的懵懂童年,对未来充满美好的想象。而当真相被揭开,幻境破碎,便是成长的开始。从天真无知到认清现实,从满怀憧憬到接受宿命,这个过程充满了痛苦与失落。

这也是所有人的成长轨迹。我们年少时总以为人生拥有无限可能,以为未来可以随心所欲,可步入社会后,才慢慢看清现实的局限、生活的无奈,不得不收起天真,接受人生的不完美与身不由己。黑尔舍姆孩子的“幻灭”,是放大版的普通人的成长阵痛。石黑一雄以温柔的笔触,书写了纯真逝去的惋惜,也道出了成长本身的残酷。

《莫失莫忘》出版于2005年,但石黑一雄早在1990年代就开始构思这部作品。他曾表示,这部小说的前提“是对我们所有人生活方式的隐喻”。石黑一雄早期的作品,多聚焦于记忆、创伤、文化隔阂与时代遗留的遗憾,《远山淡影》《长日将尽》《浮世画家》等作品,都以内敛的风格和不可靠叙事的手法书写人物内心的挣扎。

1996年,科学家成功克隆了绵羊多莉,这在全球引发了巨大的伦理争论。各界学者和民众对克隆技术展开了激烈的讨论,石黑一雄抓住了这种社会性恐慌,但他没有写一部关于实验室和试管的技术小说。而是选择用生活化、慢节奏的叙事,描绘克隆人日常的喜怒哀乐。在他看来,克隆只是一个外壳,他真正想写的,是永恒的人类命题:生命的意义、灵魂的存在、记忆的价值、面对死亡的态度。这种写作手法使小说的科幻背景变得模糊而熟悉——读者阅读小说不再是遥望未来,而是在审视当下。

小说的标题《Never Let Me Go》,灵感来源于爵士钢琴家比尔・埃文斯的专辑《独奏》中的演奏曲目(原曲是耐特·金·科尔演唱的《Never Let Me Go》)。这首老歌温柔又哀伤,旋律里藏着不舍、眷恋与哀婉,完美契合了整部小说的情感基调,因此被作者选为书名,也化作故事里贯穿始终的符号。

《莫失莫忘》在2015年被BBC评为“一百部英国最伟大小说”第34位。

约瑟夫·奥尼尔评论:“石黑一雄笔下这群孩子所处的扭曲小世界,构思极具深度。他们逐渐认清自身困境的过程,是所有孩子告别纯真的极致且心碎的写照。”

《时代》周刊评论:“2005年度最佳小说,一则关于人性本质的萦绕心头、令人心碎的寓言。”

当我们合上《莫失莫忘》,走出黑尔舍姆的世界,再回望这群平凡又特殊的生命,心中的悲凉会慢慢沉淀,最终化作对生命、对当下的深思。我们都被困在属于自己的“黑尔舍姆”里,有着既定的人生轨迹,也终将走向同一个终点。当我们看着凯茜站在旷野里,面对着铁丝网和随风飘零的垃圾袋,回想着人生中失去的一切:一盒磁带或是一生的挚爱,所有的过往终究被风吹向远方。

最后,用里尔克的一句诗作为本期的结尾:“我们来到这里并且找到一种早已为我们准备好了的生活;我们只得上演这种生活。当我们想要离去或是当我们被迫离去的时候,我们就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