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联结”——福斯特留给百年后的我们一句警告

今天我们继续“英国百大小说”这个系列,E.M.福斯特有三部小说入选了这个书单。分别是《霍华德庄园》《看得见风景的房间》和《印度之行》,在榜单中排名第17、32、50位。后两部小说我在往期的视频已经分享过,今天就解读一下这本排名最高的《霍华德庄园》,但是说实话,从中译本的角度评价,我认为他的另一本《印度之行》才是更好的作品,E.M.福斯特这套书一共8本,6本长篇小说,一本短篇集,一本文学评论。豆瓣评分只有《印度之行》和《莫瑞斯》超过了8分,从我的观感,豆瓣评分从一定角度上体现了大家的评价,《印度之行》的中译本如实呈现了E.M.福斯特文字的优美和宏大;《莫瑞斯》的高分更多是一种题材的猎奇。而其他几本,例如我们今天要解读的《霍华德庄园》,这个中译本就很一般了,另外几本的就更不值一提了。

但是,这并不是说E.M.福斯特的小说除了《印度之行》就不值得看了,和大部分作者不同,E.M.福斯特的小说带有独有的风格。杜鲁门·卡波蒂曾在接受《巴黎评论》的作家访谈时说,作家分为两种:一种是有风格的、一种是没有风格的。而E.M.福斯特这样具备风格的作家是值得让人反复阅读的。在我看来,这种风格在很大程度上来看就是独特的文笔。但这就带来了一个问题,这类风格能否被翻译,卡波蒂对此是持肯定态度的,他说:“为什么不能呢?只要作者和译者在艺术上是一对双胞胎就行了。”

说到这里,有的人肯定会说,谈外国文学中译本的文笔,不是瞎扯淡吗?这还真不是,E.M.福斯特的文字真的有那种优雅、悲天悯人和瞬间超脱人类的宏大感,我可以随便读一段《印度之行》中的文字:

“天空主宰着一切——不仅决定着气候和时令,而且决定着大地何时变得美丽。仅靠自己的力量,大地成不了大事——也只能催生鲜花怒放。可是只要天空乐意,福泽都能照进昌德拉布尔的街市,恩惠都能遍洒整个大地。天公能成就如此这般的奇迹,是因为它威力无比、广袤无垠。威力源自于太阳,每天都源源灌注于其间,广袤则来自于相形见绌、五体投地的大地。没有崇山峻岭破坏它的曲线。大地一里格又一里格平坦地铺展开去,偶或有点隆起,复又平展开来。只有在南边,有一簇拳头和手指破土而出,中断了那无尽无休的铺展。这些拳头和手指就是马拉巴尔山,那些神奇的石窟就隐藏在山间。”

但是可惜的是,这种风格化的文笔在E.M.福斯特的其他中译本中很少看到,这就造成了一种矛盾,像E.M.福斯特这样一位重要的现代派小说家,我们如何去领略他的小说之美呢,当然阅读英文原著肯定是好的办法,但对于大多数母语阅读者来说,其实还有另一种办法——人工智能,对的,你没听错,我现在就在做这样一件事,通过人工智能对外国经典文学的公版书籍进行翻译,然后通过人工校译的方式,将电子书分享在我的个人网站上,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来逛逛。

好了,说了这么多,《霍华德庄园》到底是一本什么样的小说呢?我们这就来解读。

在聊这本书之前,我想先提出一个问题:我们该怎样理解一个时代?是记住它的辉煌,还是审视它的裂痕?

这本小说有一个著名的Slogan——“唯有联结”,它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小说的故事情节其实不复杂甚至很简单:小说的背景在英国爱德华时代,正是近现代的开端,故事围绕三个不同阶层的家庭展开:他们分别是理想主义者施莱格尔姐妹、务实逐利的富商威尔科克斯一家,还有挣扎求生的底层青年巴斯特。这三个家庭分别代表了20世纪初英国社会的三个切面:资本主义的冷酷、知识分子的理想主义,以及底层小人物的挣扎。

当然E.M.福斯特本身就是人文主义者,他希望小说中的霍华德庄园能够作为一个载体,成为现代人的精神家园与人性联结。“唯有联结”,是希望人与人之间能够有更多的理解与包容,这在今天看来,当然是理想主义了,但文学有时候往往需要这种理想主义。

第一个,是施莱格尔姐妹。玛格丽特和海伦,加上她们的弟弟蒂比。他们属于有闲阶级,不需要通过工作来赚取收入,他们的父母早亡,三人住在伦敦的高级公寓内,通过遗产的收益就可以维持体面的生活,正是这份从容,让他们可以衣食无忧地谈论文学、去听音乐会、去参加辩论协会。她们非常注重精神世界,相信直觉和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系。她们代表了那个时代的“文化”与“智识”,一种向内探索的心灵生活。但这种生活也有它的局限,就像玛格丽特后来也意识到的,这种生活悬浮在半空,它不接地气,仿佛生活在云端。

第二个,是威尔科克斯一家。亨利·威尔科克斯是一位富有的商人,典型的“实干家”。他对艺术和情感嗤之以鼻,信奉的是电报、股票和帝国扩张。他的儿子查尔斯继承了父亲的冷酷与傲慢,女儿伊薇热衷于社交,小儿子保罗则是个愣头青。威尔科克斯一家住在霍华德庄园——一座位于赫特福德郡的古老乡村宅邸,但他们对待这座房子的态度,更像是对待一份资产,而不是一个家。但这个家庭唯有女主人露丝·威尔科克斯夫人是个例外,她代表了一种中庸文化,正因为她的存在才让这两个家庭有“联结”的可能。

第三个,是巴斯特一家。伦纳德·巴斯特是保险公司小职员,但他并非出生赤贫,他是从家里逃出来的,为了他的婚姻,他的妻子杰姬粗俗、浅薄,有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他和妻子结婚后蜗居在伦敦的地下室,生活的重担侵蚀了他,他只能靠微薄的薪水勉强度日。但是他又向往高雅的文化,他会省吃俭用去听一场音乐会,会在一天辛苦工作后回家读拉斯金和史蒂文森的散文,他渴望与有文学品味的上层人士交流。他这种虚无缥缈的渴望注定是一个泡沫。他代表了现代庞大而沉默的城市职员阶层,是工业文明的附庸,也是牺牲品。

故事始于一次偶然的相识。

施莱格尔姐妹在旅行时结识了威尔科克斯一家,威尔科克斯夫人邀请两姐妹来霍华德庄园做客,但是由于姐姐玛格丽特要照顾生病的弟弟蒂比,实际上只有海伦来到了霍华德庄园。在庄园做客期间,海伦和威尔科克斯家的小儿子产生了恋情,这种新奇的体验让本就是理想主义者的海伦,对这种罗曼蒂克式的萍水相逢充满了幻想,但是这场恋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两人分手的理由很荒唐,海伦后来对姐姐说:“那天清晨下楼吃早餐,所有人都在场,我看见保罗满心惶恐,那个深爱我的男人手足无措,伪装尽数崩塌。那一刻我便明白,我们之间绝无可能。人与人真挚的情感联结才是世间头等大事,永远胜过电报往来、争执不休的世俗功利生活。”海伦无法忍受自己爱的男人因为隐秘恋情担惊受怕毫无担当,这与她理想中的罗曼蒂克式的爱情完全不符合,海伦迅速抽身离去回到伦敦,保罗也去了非洲殖民地发展,两个家庭看起来不会再有交集了。然而,这次相遇却为两个家庭的命运埋下了伏笔。

而真正的故事,从一把雨伞开始。

在一次交响音乐会上,海伦不小心拿错了伦纳德·巴斯特的雨伞。为了拿回丢失的雨伞,伦纳德来到施莱格尔姐妹的家中。这次贸然上门,让这两个家庭产生了连接。这次会面,姐妹俩被伦纳德的窘境触动了。她们看到一个人居然为了一把雨伞而焦虑,看到他试图用文学和艺术来装点自己贫瘠的生活。而伦纳德也察觉到自己追求的品味,在真的和施莱格尔姐妹交谈时,压根插不上嘴,有闲阶级往往通过几代人的艺术和文学浸润,音乐、绘画、文学都是脱口而出,很多典故融会贯通,而自己只是刻苦努力的研读书籍,属于一知半解的拾人牙慧,与对方那种松弛感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书中玛格丽特的一段感慨,恰恰对这段关系做了一次很好的注解,她说:“我们站在富足的孤岛上,绝大多数人却挣扎在海面之下。穷人难以奔赴心心念念的爱人,也很难彻底摆脱不再眷恋的人;我们富人却可以随心所欲。我厌烦那些富人故作清贫,无视托举自己安稳生活的财富,还自诩通透善良。我每年有六百英镑收入,海伦也是,蒂比将来会有八百。钱财如同潮水,流走又会重新涌来,源源不断。我们所有思绪、谈吐,全都建立在六百英镑的生活水准之上。我们不会顺手偷别人的雨伞,便忘了海面之下,有人会为一把伞动心、铤而走险;在这里只是一桩笑谈的小事,底层人眼里却是生存现实。”

与此同时,就在施莱格尔姐妹以为从此不再和威尔科克斯一家有纠葛时,姨妈有一天却告诉她们,威尔科克斯一家在威克姆街的对面租下了一套公寓。自从上次海伦在霍华德庄园做客闹得不欢而散后,玛格丽特正为两家如何交往感到发愁时,威尔科克斯夫人却登门拜访了。

这次重逢,玛格丽特与威尔科克斯夫人建立了一段意想不到的友谊。威尔科克斯夫人是一位温柔的女性,她与霍华德庄园有着某种灵魂上的联结。她不像丈夫和孩子们那样热衷于商业和社交,她属于土地、属于过去、属于那种探寻生命本质的人。她一眼就看出了玛格丽特的特殊——这个来自城市的知识女性,真诚、热心,身上有着与她相似的对“家”的渴望。在这次交往中,威尔科克斯夫人再次邀请玛格丽特去霍华德庄园做客。

但是小说的上半部分到此戛然而止,威尔科克斯夫人突然病逝,她留下了一张未经任何法律公证的纸条,希望将霍华德庄园留给玛格丽特。这个决定看起来有点莫名其妙,但这正是小说中的一个关键的转折点。亨利和儿子查尔斯发现了这张纸条,他们自然不会履行这份遗嘱,他们认为这是露丝在病中的胡言乱语,于是将其销毁。

露丝的死,是小说中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时刻。她代表了一种正在消逝的英国精神——与土地相连、尊重直觉、珍视情感。而威尔科克斯父子销毁遗嘱的行为,则象征着商业文明对精神价值的背弃。对他们来说,霍华德庄园只是一幢房子,可以买卖、可以继承、可以处置。但对露丝来说,它是一种精神,她一直在寻找一个精神上的继承人。霍华德庄园是露丝的祖产,她希望将这种联结传承给知己玛格丽特。小说中的这个桥段显得有些荒唐甚至天真,但是《霍华德庄园》这部小说本身就是一部充满理想主义的小说。

两年多时光倏忽而过,施莱格尔一家依旧过着文雅从容、不算庸碌窘迫的日子,优雅漂浮在伦敦灰蒙蒙的生活浪潮之上。一场场音乐会、一出出戏剧从他们身边掠过,钱财耗尽又再度充盈,声名起落无常;整座城市本身,如同他们生活的缩影,永远处在更迭动荡之中,城区不断向外扩张,漫过萨里郡的山坡,淹没赫特福德郡的田野。

社会的发展带来的是城市的变迁,施莱格尔姐妹居住的街区也要拆迁,房东要收回她们居住了几十年的房子,眼看一家人就要搬出威克姆街,玛格丽特才恍然大悟,她发出感慨:“金钱是文明的经线,至于纬线,全凭个人内心填充。”但是无疑这栋老宅就是玛格丽特的纬线,威尔科克斯夫人的纬线,毫无疑问是霍华德庄园。而亨利·威尔科克斯的纬线,就是家庭。

亨利向玛格丽特求婚了,在小说中很突然,但正如小说中所说,每个人都需要找到内心的寄托,对于亨利来说,温柔的妻子和和谐的家庭就是他的寄托,他未尝不是将玛格丽特当作露丝的替代品。但玛格丽特接受了。为什么?

玛格丽特并非出于爱情——至少不是那种浪漫的爱情。她是出于一种使命感,一种“联结”的使命感。她看到了威尔科克斯一家的力量——他们的实干、他们的效率、他们对现代世界的掌控。但她也看到了他们的贫乏——精神的贫乏、情感的贫乏、想象力的贫乏。她相信,通过婚姻,她可以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架起一座桥梁,让亨利看到内在生活的价值。这看起来相当的理想主义,是吧?

妹妹海伦由于和保罗的短暂恋爱,戳破她对浪漫爱情的幻想,一只耿耿于怀,因此她对姐姐的这一决定感到不满,但是玛格丽特对妹妹解释到:“倘若千百年来没有威尔科克斯这类人勤恳劳作、负重前行,我们姐妹根本无法安然坐在此地,免遭战乱屠戮。不会有火车、载着文人周游世界的轮船,甚至不会有安稳田野,只剩蛮荒。或许连蛮荒都谈不上,没有他们务实奋进的精神,生命或许永远停留在原始原生质阶段。我依靠这份产业带来的收入生活,便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嘲讽创造财富的人。”施莱格尔姐妹好像是《理智与情感》中的埃利诺和玛丽安,姐姐在浪漫之余还存有理智。

如果说亨利与玛格丽特的婚姻是一场“自上而下”的联结实验,那么海伦与伦纳德的关系,则是一场“自下而上”的悲剧。

海伦在同情心的驱使下,试图帮助伦纳德改善生活。她听说伦纳德所在的保险公司即将破产,便和玛格丽特一起劝他辞职。但她们不知道,这个消息来自亨利,而亨利的商业情报是错误的。伦纳德辞职后,找了一个薪水更低的工作,而且不久又被辞退了,反而陷入了更深的贫困。

小说在描写伦纳德的悲剧时,写得特别深刻:善意的干涉,往往比冷漠更具破坏性。施莱格尔姐妹站在她们的文化高地上,用理论和同情心去“拯救”伦纳德,却完全不了解他的真实处境。

伦纳德代表那种普通人向往崇高的人群,他追求的文学、艺术、音乐,在施莱格尔两姐妹看来不过是空洞乏味的文字残渣。他读拉斯金和斯蒂文斯,他甚至效仿斯蒂文斯散文中的场景,深夜去伦敦郊外远足。当他把这段经历将给两姐妹听时,两姐妹给他的反馈是:

“我们厌烦怜悯 —— 而是期盼,周日那场旷野奇遇,能和寻常日子产生联结。倘若你仰望星空、穿行林木、迎接日出、迎风独行的体悟,无法融入日常琐碎,这些美好又有什么意义?它们从未走进我的生活,可我们以为,它们是支撑你的力量。我们谁不是在对抗生活的灰白乏味、琐碎计较、刻意强装的乐观、无端猜忌?有人靠铭记友人撑下去,我便是如此;我认识的另一些人,靠一处心头挚爱之地、一棵树支撑自我 —— 我们以为你也是这般人。”

伦纳德渴望获得理解和心灵的连接,但两姐妹渴望的不过是尽力让他的现实生活过的好一点罢了,这无疑是一种讽刺。

更深的冲突还在后面,当海伦带着伦纳德夫妇去参加威尔科克斯的女儿伊薇的婚礼,以一种申讨的方式,要求亨利能给伦纳德一份工作时,亨利冷漠的对玛格丽特说:“给你一句忠告,别对底层人泛滥感伤同情。玛格丽特,你也劝劝你妹妹。穷人本就贫穷,我们心怀怜悯,但仅此而已。文明向前发展,总有人要承受生存的窘迫,硬要追究某个人的责任毫无道理。”

但是真相更加的雷人,伦纳德的妻子杰姬,竟然是亨利多年前抛弃的情人。亨利看到她非常生气,他拒绝帮助伦纳德,并试图掩盖自己的丑闻。玛格丽特在震惊中原谅了亨利——这个选择令人不可思议,但也体现了她的复杂:她明白人性的软弱,她选择宽恕而非审判。但海伦无法接受这一切。海伦出于同情与内疚,在一种复杂的情绪中,她与伦纳德发生了一夜情,然后逃离了英国。

而最终全部的冲突,汇集在霍华德庄园里。

几个月后,海伦写信给玛格丽特,声称要拿回自己的几本书。但海伦一直以来的拒绝露面,让玛格丽特误认为妹妹精神失常,她与亨利设计将海伦骗到霍华德庄园,计划在这里将海伦控制住。为什么在霍华德庄园呢?因为搬家的缘故,以往威克姆街公寓里的家具和书籍全部暂存在霍华德庄园。

当玛格丽特在霍华德庄园看到妹妹时,她才知道了真相,海伦怀孕了,这个时候,玛格丽特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忽略了海伦的情感,忽略了对妹妹的关心,她关上庄园的大门,将前来诱捕的亨利还有精神病医师们挡在门外。

姐妹俩在霍华德庄园里敞开心扉,当海伦看到父母的旧物和自己的书籍被摆放的整整齐齐时,一时之间仿佛回到了曾经的家里,她向姐姐请求在霍华德庄园里住一晚,但亨利拒绝了。他无法容忍一个“未婚先孕”的女人玷污他家族的声誉——尽管他自己有过婚外情,尽管他的虚伪已经被揭穿。他的儿子查尔斯更是暴怒,他认为海伦和伦纳德是对家族荣誉的侮辱。

但是玛格丽特不惜和亨利翻脸,她坦然接受了妹妹的迷失,她陪着海伦在霍华德庄园里留宿。海伦本就充满了罗曼蒂克的幻想,满屋子的藏书和旧物安抚了她的情绪。这一夜代表了她少女时代的终点,她希望这会是一段温柔的收尾。

但更大的冲突却在结尾爆发,第二天,伦纳德来到了霍华德庄园。他是为了向玛格丽特道歉——为那一夜,为他给施莱格尔姐妹带来的麻烦。而查尔斯也受父亲的指派来到庄园,本来准备赶走海伦,毕竟霍华德庄园以后是他自己的财产。当查尔斯看到两姐妹和伦纳德在一起时,他认为这是一种侮辱,他随手抄起一把挂在墙上的装饰用剑,用剑身向伦纳德砸去。伦纳德在混乱中靠住一个书架,书架倒塌,砸在他身上。那把剑,还是施莱格尔家的遗物,是文化的象征。可讽刺的是,文化没能拯救伦纳德,倒成了杀死他的凶器。伦纳德没有被剑砍伤,却在倒下的那一刻,因为心脏病发作而死。他倒下的地方,正压在他心爱的书本上。

查尔斯因过失杀人罪被判入狱。故事的最后,老亨利·威尔考克斯在经历了这一切后,终于向玛格丽特坦白了他撕毁亡妻遗嘱的事,并再次将霍华德庄园赠予了玛格丽特。而玛格丽特决定,在她死后,将它传给海伦和伦纳德生下的那个孩子。

这个结局,看起来似乎是一种和解,一种妥协,一种“联结”。精神与物质最终联姻,而那个象征着英国未来的孩子,身上流着知识分子和城市小职员的血液。

《霍华德庄园》这部小说看似简单,实际上非常复杂。书中反复提及的“唯有联结”到底指什么?

玛格丽特试图通过婚姻来联结,但她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她的尊严、她的理想、她的一部分自我;海伦试图通过同情来联结,但她的善意却带来了灾难;伦纳德试图通过文化来联结,但他最终发现,他的悲剧恰恰在于物质生活的贫乏,他追求的精神生活是一种虚妄。

但是所有的现实烦恼归根结底都源于看得见摸得着的俗物:钱财、婚姻、寻觅居所。至于灵魂的归宿,自有安排,强求不得。

施莱格尔姐妹衣食无忧,当房东催她们搬离时,她们感到手足无措,她们才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精神乌托邦——那幢威克姆街的公寓,不过是空中楼阁,她们再也找不到理想中住所;伦纳德·巴斯特是现代城市的小职员,并非出生赤贫的底层人,但是当他丢失掉赖以生存的白领工作时,他精神层面渴望升华的那部分——音乐、艺术,以及他一直珍视的优美散文,在别人眼中不过是一个笑话。施莱格尔姐妹和伦纳德一样,并非真正的有产者,她们为之困惑的并非精神世界的贫瘠,而是现实世界的烦恼。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威尔科克斯一家,威尔科克斯父子看起来像是工业文明的机器,精明、果断、务实,甚至有点冷酷,但是他们依然需要情感和家庭的抚慰,威尔科克斯家是一个大家庭,两代人都生了很多孩子,但这背后是家族的女性在背后的默默付出。

而霍华德庄园,则是“联结”的象征。它连接着过去与未来、城市与乡村、物质与精神、上层与底层。露丝·威尔科克斯曾经是这座房子的灵魂,她代表着一种失落的过去。当露丝去世了,这座庄园空置了,无人关心这座庄园的未来,庄园甚至在一段时间外租。而玛格丽特最终继承了这座房子,意味着她继承了这种使命:在现代化的洪流中,守护那些精神层面的价值。

但霍华德庄园的这种象征和寄托,在书中的大部分时间是不被人认可甚至鄙夷的,霍华德庄园是露丝娘家的祖产,庄园在她的心目中是神圣的;但是丈夫威尔科克斯先生甚至不知道庄园内那颗白榆树树皮能治牙疼的古老神话;在儿子查尔斯眼中,庄园只不过是一处可以接收的遗产;就连欣赏霍华德庄园的玛格丽特,甚至一度也不打算在霍华德庄园安家,她只是将家具和书籍打包暂存在庄园。

小说中有一位神秘的埃弗里小姐,埃弗里小姐是霍华德庄园初代女主人的挚友,她常年帮忙看守庄园,当玛格丽特发现埃弗里小姐将自己的家具和书籍全部拿出来整理好。她突然发现霍华德庄园消解了她一整年漂泊无依的焦虑,让她第一次完整触摸到英格兰乡土的接纳:物质房产与自然风物并非割裂,人与土地、人与人之间本就存在无需言说的温柔联结。

但讽刺的是,正是这样一位维系着田园旧时光和霍华德庄园精神的老者,当她在伊薇结婚时,花费5英镑送给她一块精品珐琅吊坠时,却被威尔科克斯一家认为是冒犯,他们一家并不想邀请这位霍华德庄园曾经的老朋友参加婚礼,他们认为这是一种高攀。

小说最终给了我们一个充满希望的尾声:在霍华德庄园的草地上,玛格丽特抱着海伦的孩子,看着夕阳。这个孩子将成为庄园的继承人,象征着不同阶层的融合,象征着一种新的、更包容的英国精神。

这似乎是一种理想,或者说是一种天真。但《霍华德庄园》这部小说最让人迷恋就是这种天真,E.M.福斯特用那种人文主义者的真诚,在小说中寄托了一种希望,这使得小说超越了单纯的时代叙事,使它变成了一种崇高、一种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