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渴望爱与同情,却被逼成魔鬼。”
1816年,玛丽·雪莱与丈夫珀西·雪莱、诗人拜伦等人在瑞士度假。因连绵的阴雨,他们常围炉夜谈,讨论生命本质与科学实验。拜伦提议每人写一篇鬼故事,玛丽冥思苦想难以下笔,一天夜里,她做了一个神秘而恐怖的梦,由此萌生创作灵感,最终写成《弗兰肯斯坦》。
故事开始于一封从北极探险船上寄出的家书:
亲爱的姐姐玛格丽特,
当我写下这封信时,船桅已被冰凌包裹,四周是极夜无尽的黑暗。可就在这片荒凉的白色大陆上,我遇见了一个比暴风雪更令我心寒的故事:“故事的主人,此刻正躺在我的船舱,呼吸微弱,却反复念着:‘杀死他……我必须杀死他……’,现在请允许我把他的故事,原封不动地复述给你听。”
他的名字叫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出生在瑞士日内瓦一个显赫家族。父母一次去意大利的旅行,领养了一个贵族遗孤伊丽莎白,定为维克多“未来的妻子”。不久后,父母又给他添了两个弟弟欧内斯特和威廉。
维克多与伊丽莎白,还有好友亨利一起度过了幸福的童年,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但岂不知命运即将一步步引他走向了日后的灾难。
维克多热情洋溢,渴望穷究的秘密。他13岁时偶然接触了16世纪的神秘主义和炼金术的书籍。他如获至宝,如痴如醉的阅读,研究书中放任不羁和不切实际的幻想。被父亲斥为“废纸”的过时论断和落伍体系,反而激起了维克多的兴趣,他深信不疑,他相信书中的召唤幽灵和魔鬼,他迷恋于那寻求长生不老和超自然力量的瑰丽想象。
15岁时,一次目睹雷电击毁橡树的经历,使他改变了兴趣,他决定抛弃了那些古代的神秘学问,转而学习自然哲学。但这次转变只是一次小小的插曲,自然之神无法战胜命运之神。命运之神太强大了,那不可更改的命运早已注定——维克多必将遭到彻底而可怕的毁灭。
到了17岁时,父母决定送他到德国读大学。而就在临行的前夕,母亲去世了,遗愿是“维克多与伊丽莎白早日完婚”。那年秋天,他告别了亲人和朋友,赴英戈尔施塔特大学攻读自然哲学。
大学的导师,自然哲学教授克伦普,对维克多曾经研究的那些荒唐不稽的东西嗤之以鼻。而化学教授沃德曼,却温文尔雅、和蔼可亲,在赞赏现代化学的同时,也肯定古代天才们的贡献。因此维克多尊崇于沃德曼的学识,拜他门下,学习自然哲学的各类知识。
两年的专业学习,让他对自然哲学的理论和实践已了如指掌。但他内心一直以来的疑问依旧在挑拨着他:“生命的本源到底从何而来?”最后他决定要偏向研究自然哲学中生理学分支。
在阁楼的工作室里,他废寝忘食的工作,他去墓穴的湿泥中找尸体,从停尸房里收集骨头,到解剖室和屠宰场弄材料。冬去春来,几经寒暑,他无暇欣赏窗外的鲜花和绿叶。
在11月一个阴郁的夜晚,一个新的生命诞生了。雨水凄厉地敲打得玻璃窗,蜡烛也几乎燃尽了,透着半明半暗的莹莹烛光,怪物睁开了浑浊呆滞的发黄的眼睛,它艰难地呼吸着,四肢开始痉挛地动弹起来。维克多完成了工作,美丽的梦想却幻灭了,他内心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恐惧和憎恶。他无法忍受怪物的模样,惊恐的冲出了工作室。
他失落而焦虑的在大街上徘徊时,遇到了同样来德国求学的好友亨利。与好友久别重逢,维克多在一瞬间忘掉了自己的恐惧和不幸,求学以来第一次感到了平静和无忧无虑的欢乐。
然而,第二天当他回到工作室时,却发现怪物已失踪。由于长时间工作的辛劳和惊恐,精神和身体都趋近于崩溃,维克多病倒了,几个月时间里卧床不起,亨利充当了他的看护。
当他身体康复后,正当计划回家时,父亲的一封信,告知了灾祸的来临:弟弟威廉在日内瓦附近郊外被害,他脖上挂着的嵌有母亲肖像的项链失踪。维克多急忙返回瑞士,途中在阿尔卑斯山麓的暴雨夜,他隐约看到怪物身影,认定自己创造的魔鬼毁灭了自己亲人。
更悲惨的是,家中女仆贾丝婷的衣物被搜出失踪的项链,被判死刑。维克多与伊丽莎白为她辩护无效,贾丝汀含冤被绞。维克多被悔恨、恐惧和绝望撕裂着,自责自己亵渎神明的妖术成了“杀人凶手”。父亲的健康因一系列的变故深受影响,伊丽莎白也变得悲哀而消沉。
为了排遣痛苦,维克多独自去瑞士阿尔卑斯山谷。企图借助于体力活动和环境的改变,来解脱他不堪承受的感情。在冰川上,怪物现身,维克多正当怒斥要毁灭它时,它为自己辩解:“我本来是仁慈而善良的,是苦难使我变成了魔鬼。让我幸福吧,我将重新变得善良。你听完我的故事,然后再做出你的决定。”
原来,怪物从工作室逃到乡下的农庄,这是一个被流放的法国贵族家庭,一家人贫穷而幸福。怪物通过偷偷观察这户人家的生活,学会法语与识字。目睹人类生活,它渴望融入。它暗中帮助这户贫困的人家,却因相貌被棍棒驱赶。它救下落水女孩,被其同伴开枪击伤,怪物意识到人类因外表排斥他。于是,它决定向人类复仇,先杀害了维克多的弟弟威廉,后又嫁祸给女仆贾丝婷。
怪物要求维克多为其创造“女性同类”,就像为“亚当”创造“夏娃”。并起誓远离人类文明,永居南美荒原;维克多权衡后,被迫答应。
为避家人耳目,维克多以“探访新的科学发现”为由,邀请亨利一起前往英国游学。抵达苏格兰后,亨利留在珀斯,维克多独自北上奥克奈岛上,开始组装女体;但是在试验即将完成时,维克多想到“一对怪物可能会繁衍祸及人类”,随即毁掉半完工的女怪物。怪物从窗外窥见,怒吼“你胆敢毁灭我的希望吗”。
怪物愤怒的杀死亨利,将尸体抛在维克多划船途径的爱尔兰海岸。维克多靠岸即被当地人以“谋杀”罪名逮捕。维克多被囚数月,后由父亲前来保释,鉴于证据不足被释放。
维克多跟父亲回到日内瓦,仍不敢透露真相。为安抚父亲,他竭尽全力隐藏起吞噬着内心的焦虑不安,佯装热切地履行父亲的所有安排,他和伊丽莎白完婚了。尽管维克多时刻警惕怪物的袭击,但是怪物依然潜入卧室,扼死伊丽莎白并逃逸。父亲闻讯悲痛而亡。
维克多为了追杀怪物,他循踪穿越黑海、俄罗斯荒原、北极冰山,直至体力衰竭,被途径的沃尔顿船救起。
故事的最后,怪物现身,向死去的维克多忏悔,称“我本渴望爱与同情,却被逼成魔鬼”,随后消失在冰原,宣称将赴北极自焚。
《弗兰肯斯坦》是一个最后未得到和解的故事,“怪物”并非天生邪恶,而是科技异化与人类冷漠的共同产物。他渴望理解与温情,却被屡拒屡伤,善由此转为恶,终以自焚抗议。正如怪物最后声称:“在这煎熬的火焰中痛苦,在烈焰烧灼的痛楚中狂欢。”这一悲愤抗议提醒人类自省,提醒对社会制度和伦理价值重新审视。
小说的副标题为“现代普罗米修斯”,普罗米修斯盗取天火而被宙斯惩罚,弗兰肯斯坦探索生命奥秘而受到“怪物”的报复。弗兰肯斯坦甚至幻想着他的“创造物”对他感恩戴德,因为怪物生命的存在归功于他的赐予。但是他忘了创造意味着责任,真正的“普罗米修斯”,必须同时背负火种与锁链;任何只想盗取光亮、拒绝承担责任的人,终将在自己的创造里,看见鹰的影子。
弗兰肯斯坦在临终前告诫沃尔顿,要警惕满腔热忱的野心和欲望。过度的热情会燃烧内心的宁静;对知识的追求如果破坏了情感倾向,那就不再是淳朴的快乐。如果任何事业是以伤害家庭与伦理为目的,不论动机如何纯洁,都将迷失在极夜。
玛丽自己的人生何尝不是一场实验,玛丽一出生,母亲在分娩后十天里去世;童年则在继母的冷眼中度过。随后,诗人雪莱闯入葛德温家,像一阵带电的风——三姐妹芳妮、玛丽、简,相继被雪莱吸引。三人私奔越过了英吉利海峡,也碾断了父女血脉:葛德温的门槛内,从此不再提女儿的名字。雪莱高举“自由爱情”的旗帜,却让玛丽在异国客栈的烛光里,与简分享同一个丈夫的吻;山路颠簸、港口潮湿,两个婴孩的呼吸相继熄灭在摇篮;拜伦的冷漠,又收走了简私生子的最后一丝体温。回到伦敦,是雪莱妻子哈丽雅特在湖水里结束婚姻,是芳妮在阁楼吞下鸦片——死亡像回声,一程程追剿玛丽。于是,她在小说的电光里,把无人守护的婴孩,缝成八英尺的怪物;把失职的父亲与丈夫,叠合成维克多·弗兰肯斯坦——那个赋予生命却转身逃跑的“造物者”。怪物在冰原自焚的火焰,正是玛丽对亲情与爱情双重失约的悲愤控诉:如果创造者的责任只是一次冲动,那么被创造的一生,将用毁灭来讨债。
《弗兰肯斯坦》被BBC评为“100部英国最伟大小说”第9位。
沃尔特·司各特评论:“一部不同凡响的童话,唤醒了新鲜的思想和彼时未被认知的情感;作者具有杰出的、富于诗意的想象力。”
安德鲁·桑德斯评论:“它的真正魅力和力量在于其中超越时代的预见性思考。”
《弗兰肯斯坦》的伟大,从来不在哥特式的幽深恐怖,也不在“人造人”的科幻奇观;它直指人类最顽固的痼疾——把创造力误当神谕,把求索欲包装成真理。玛丽·雪莱提前两百年把技术时代的伦理困境预演成冰原上的挽歌。21世纪的今天,核污水排进海洋,智能武器通过算法锁定目标,克隆胚胎在培养皿里分裂。而我们却为实用主义摇旗呐喊,为技术“更新”“迭代”“颠覆”欢喜鼓舞。别再等下一个怪物在云端睁开眼;请让人文学科走出“无用”的冷宫,让责任、敬畏与悲悯成为每一行代码、每一束粒子、每一次基因剪辑的良心。否则,下一次灭亡,将在北极为我们预留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