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传统大厦倒塌,狂欢成为唯一的严肃。”
今天,我们读一本100年前英国上流社会的黑色幽默喜剧:伊夫林·沃的《衰落与瓦解》。
故事的开场,牛津一年一度的“波林杰”俱乐部狂欢夜。往年这种狂欢都以他们酒后胡作非为,导致暴力事件和毁坏财物告终,最后再由校监象征性罚款了事。全校师生早“学聪明”躲得远远的,谁也不想触这个霉头。可是神学院的优等生保罗,却糊里糊涂闯进了聚会,成了这次的倒霉蛋。由于他系了一条和俱乐部纹章撞色的领带,被这帮醉鬼扒光衣服游行示众。第二天,令人出乎意料的是,学校不仅不处罚肇事者,反而以”行为不当”为由将保罗开除。而保罗的监护人律师则乘机倾吞了他5000英磅的遗产。保罗无奈之下,不得不通过职业介绍所,流落到威尔士拉那巴城堡私立学校做教师,由此邂逅了一群怪诞人物:滑头的格莱姆斯上尉、厌世的普伦德格斯牧师、神秘管家菲尔布雷克,以及虚荣的费根博士和他待嫁的女儿们。
格莱姆斯上尉:跛腿的体育教师,声称自己是哈罗公学出身,穿连衫裤,用假腿;吹牛说在战争中负伤,实际是醉酒后被电车轧伤。乐观、滑头、毫无道德负担,自称“生来就是闯祸的人”,却总能“从排水沟里爬出来”。
普伦德格斯:曾经的国教牧师,因“对信仰产生怀疑”而辞职,到拉那巴城堡来教授“圣经知识”。他秃头、戴假发,被学生嘲笑。他忧郁、神经质,最大的恐惧是“没人听布道”,但实际对宗教的理解只剩下一套空壳仪式。
菲尔布雷克:学校自称“管家”的神秘人物,真实身份是四处流窜的江湖骗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夸夸其谈,喜欢编故事:一会儿是贵族血统的船王,一会儿是天才小说家,一会儿又成了金盆洗手的江洋大盗。
费根博士:私立学校的校长,虚荣、势利,把学校当作一门生意,他关心的聘请的教师是否令家长满意,从而让学生继续留在学校。喜欢用“高尚”自我包装,把“教育”说成“塑造未来不列颠的脊梁”,实则通过办学来谋取财富。
一次学校运动会,让保罗结识了漂亮富有的比斯特切温德太太,比斯特切温德太太是个时髦的贵族寡妇,拥有豪宅、南美血统和国际生意。她放荡、有魅力。带着黑人情夫招摇过市,有着政府内政大臣追求者,圈养着青年艺术家建筑师。她看上了保罗,邀请保罗到家里给儿子补习功课。保罗迅速坠入爱河并和她订婚,却莫名其妙被卷入比斯特切温德太太操控的国际卖淫集团。婚礼当天,警方查出比斯特切温德太太的全球”高端伴游”产业。
保罗替她顶罪,被判7年牢狱。比斯特切温德太太买通了内政部、监狱医官与《泰晤士报》,宣布保罗”狱中意外死亡”;暗地里将他偷渡出国。一年后,保罗蓄起小胡子,化名是保罗的堂兄,潜回牛津继续学业。在这个“荒诞的世界”转了一圈后,他回到原点。
小说并非通过“主题宣言”式的直白说教,而是通过一连串荒诞、黑色幽默的闹剧,将二次大战期间的西方传统价值观一一肢解。当旧世界的价值只剩空壳,人一旦失去“身份”这层外衣,就会像保罗一样,被任意抛掷、揉捏、消失,又被随手丢回原点;而真正的操纵者却永远逍遥法外。
保罗从开始被剥掉“绅士”的外衣,最后又穿上学士服,证明传统的阶级已沦为空壳,“绅士”不再是血统或教养,而是一件可以随时租借、退还、再租的晚礼服。旧贵族的“衰落”表现为他们已无力辨别、更无力排斥新资本的“瓦解”力量;两者一拍即合,形成一张谁也逃不出的关系网。
普伦德格斯牧师一生最大的痛苦,是怀疑有没有人真正听他布道;他从国教牧师,再到私校教师,最后在监狱为犯人布道,却他因穿错毛衣被疯子锯掉头颅,死得比一只野狗还随意。“圣职”不再神圣,而是一份包吃住的差事;上帝从此被降级为社交场合的礼貌用语。
费根博士号称拉那巴城堡“培养绅士”,实则是为贵族家庭的子女寄存冲动的青春,以免他们过早闯祸。学生和老师便互为囚徒与看守,一起把日子糊弄下去。学校不再是传道授业,而是合法的“废物托管”。
比斯特切温德太太的“生意”东窗事发后,法官称她“美丽、高贵、名誉清白无瑕”,保罗则成了“玷污文明的人类吸血鬼”。“真相”只是一条任人编写的通讯稿,舆论与法庭共同完成一次公关表演。
伊夫林·沃提醒读者:当所有宏大叙事(宗教、阶级、教育、法律)都沦为可替换的制服时,个体的“堕落”与“上升”就不再具有道德重量,只剩下一声声轻飘飘的调笑。这笑声背后,是一整艘文明的“泰坦尼克”已悄然进水,而乐队还在甲板上演奏最后一支圆舞曲。
伊夫林·沃凭借简洁优美的文体和讽刺的笔调,广受评论界赞誉。《衰落与瓦解》被BBC评为“100部英国最伟大小说”第37位。
阿诺德·贝内特评论:“一位真正的幽默天才出现了,《衰落与瓦解》是一部辉煌夺目的讽刺杰作,堪称一流。”
格雷厄姆·格林评论:“伊夫林·沃这部处女作宣告了一位英语散文新大师的到来:精准、恶毒、妙趣横生。”
特里·伊格尔顿评论:“伊夫林·沃的处女作为其后所有作品定下基调:偏狭的目光、精炼文体的脆响、修剪整齐的句法下道德的真空。”
《衰落与瓦解》是一首“空壳文明”的诙谐安魂曲,一战后的西方文明,已沦为一座布景还未拆除、演员早已忘记词的舞台。旧价值已死,新价值只剩金钱与公关;个人一旦失去“身份”这件戏服,就被随意踢出舞台;而权贵们即使赤身裸体,也能在聚光灯下继续加冕。“衰落”不是悲剧,而是滑稽;“瓦解”不是轰然巨响,而是一阵呵呵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