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六重独白,一曲生命的交响乐

大家好,我们今天继续“英国百大小说”这个系列,在这个榜单中,伍尔夫有4部作品入选。分别是《到灯塔去》《达洛维夫人》《海浪》以及《奥兰多》,而且排名都很靠前。一提到伍尔夫,大家可以第一印象是意识流大师、女性主义。但是你如果深入读了她几本小说后,你可能会对伍尔夫有所改观,那些评论家贴在她身上的标签可能是一种误解。就我的理解:伍尔夫的作品中探讨的永远是生命这一永恒命题,因此她的小说就超越了叙事、题材和时空,让她的小说具备一种宏大感和超脱感。我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伍尔夫肯定会被评为英国最伟大的小说家的。

好了,说回这几本小说,如果说《到灯塔去》还具备小说的叙事,还有具象化的目标,虽然灯塔只是一种象征,它的含义可能多重,但这种象征依然是切实存在的。詹姆斯最终登上了灯塔,莉莉最终完成了画作。因此读完这本小说,会让你有一种完满、有一种解脱。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本小说的中译本翻译得也不错。因此这本小说我推荐大家第一次读伍尔夫时入手。

《达洛维夫人》相比《到灯塔去》就难读多了,它只描写一种情绪、一种思考的状态。而且小说中的人物又是特殊的群体,议员太太,还有受战争创伤的退伍军人,这就让人阅读这部小说时缺乏了一种代入感。而最终达洛维夫人体会到生命的顿悟,是一种释然,是一种纾解。这就注定了这部小说有一定的阅读门槛,有一定的生活阅历才能体会。当然最最重要的是,这部小说的中译本太差了,完完全全丢失了伍尔夫文字的美感,使小说变成了干巴巴的无聊叙事。

如果说《达洛维夫人》还保留了小说的故事情节的推进,《海浪》就超脱了小说本身,它甚至不是一本小说,你可以把它看作一本散文诗,一部对生命描摹的戏剧,它是抽象的而不是实体的。小说中虽然是以不同人物的对话串起来的,但这种对话更多的是一种自我倾诉、自我剖白、自我辩护。这些对话并不是口语化的交谈。而说这些话的人,更像是一个个分身,他们各自使用不同的固定句式、意象和思维。因此阅读《海浪》就是阅读生命的诗意。

那么问题来了,《海浪》的中译本可读吗?在我看来翻译得还是可以的,最起码你是能看懂的,文字也还是优美的。但是也有一点瑕疵,就是翻译得太满了,太满了就会显得文字太白。这个译者翻译的里尔克的《马尔特手记》也有这样的问题,文字很好但损失了部分诗意。

正如同为布鲁姆斯伯里团体的E.M.福斯特评价《海浪》:“略少一笔,则将失去它所具有的诗意;略增一笔,则它将跌入艺术宫殿的深渊,变得索然无味。”就像中国古人形容女子美貌的“增之一分则太肥、减之一分则太瘦”一样,《海浪》就是这样一部完美的作品。

那么从个人阅读感受的角度来看,《海浪》这样一本充满诗意、非个人化书写的小说,能够解读吗?我只能说很难,因为对一首诗来说,它的文字已经登峰造极,任何试图再用语言和文本去解读它都将是苍白和徒劳的。但是本期视频,我还是勉强的不自量力介绍一下这本书吧,后续有机会的话,我会将我自己制作的《海浪》中译本制作成有声书,这样大家就能更好的感受这部小说的魅力。

坦白说,如果你抱着“看故事”的心态打开这本书,你可能会感到困惑和失望。因为《海浪》几乎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情节。全书通过九段描写太阳的散文诗作为引子,把一天从日出到日落的光影变化,和六个主人公从幼年到垂暮的一生联系起来。严格来说,小说中甚至没有显性化的分章节,但为了方便理解,我们可以把小说分成这9个部分:晨光初曦,旭日东升,日出灼灼,烈日当空,日升中天,日影西斜,蔽日遮云、落日余晖直到夜幕降临。小说中六个人物轮流登场,用内心独白的方式,讲述他们从童年到老年的生命历程。

当然,这六个人物并不像传统小说中那种实体化的角色,他们更像是“一个人”身上的六种不同人格,或者说,是伍尔夫把“完整的自我”这个抽象概念,拆解成了六个声音。那我们接下来就简单介绍一下这六个人物。

伯纳德是全书的核心叙述者,也是最贴近大众的普通人。他天生擅长表达、喜欢讲故事,他的人生信条就是“造句”,他试图用语言捕捉生活的本质。遇到开心的事,他用文字记录美好;遇到遗憾的事,他用语言消解痛苦;面对混乱的生活,他用叙事梳理逻辑。但他自己也承认,他总是在模仿别人,缺乏一个坚定的内心。他代表了我们身体里那个试图通过观察和讲述来理解世界的“自我”。但伍尔夫写出了他最深刻的困境,也是无数普通人的困境,这种向外看世界的视角的弊端:我们穷尽一生用语言编织人生,最后却发现,语言永远抓不住真实的自我。

苏珊是六个人中最接地气的一个。她热爱自然,热爱土地,如果说伯纳德活在语言里,那苏珊就活在土地与自然里。年少时,她厌倦校园的虚伪客套、厌倦人群的刻意逢迎、厌倦城市的浮华喧嚣。成年后,她嫁给了一个农夫,成为一位母亲,在乡间过着平静的生活,扎根于土地和自然的情感中。她代表了我们身体里那个渴望回归、眷恋乡土的“自我”。但伍尔夫并没有把她写成一个简单的“田园牧歌”式的人物。苏珊也有她的挣扎——她有时会对自己选择的平凡生活感到一丝自卑,她会羡慕金妮的风情万种,会嫉妒罗达的飘忽不定。苏珊的存在似乎在提醒:安稳本身并不是确切的答案,它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失去。

金妮是全书最鲜活、最热烈、最具生命力的角色,是极致的享乐主义者。她是一个社交名媛,她热爱肉体、当下和感官的欢愉,她穿梭于城市和人群之间,享受注视与被注视。她从不被“生命的意义”这类高深问题困扰。她代表着我们身体里那个追逐欲望、活在当下的“自我”。我们很难说她是肤浅还是深刻——也许,这种纯粹的感官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自我。但伍尔夫也撕开了她的底色:极致的欲望背后,也同时伴随着极致的虚无。青春鼎盛时,她靠新鲜感和热闹填满人生,可容颜老去后,她只剩无尽的空洞。

内维尔是六个人里最清醒、最理智的理想主义者。他追求极致的秩序与真理,他迷恋知识,渴望通过逻辑来对抗世界的混乱。他对世俗生活充满鄙夷,却又极度渴望人与人之间那种超越理性的联结。他代表着我们身体里那个追求智慧、试图建立秩序的“自我”。可他的痛苦也源于此,人生本就是无序和充满缺憾的,世俗本就是平庸且混乱的。极致清醒的人,往往也注定最孤独。

路易斯是书中最典型的“局外人”。他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但他一生都活在自卑与漂泊之中,没有归属感。因为他有澳洲口音,从小被原生身份束缚,所以他一生都在渴望成功,渴望被主流认同。他代表着我们身体里那个焦虑、拼命想要证明自己的“自我”。

罗达是这里面最神秘的一个。她胆怯、敏感、脆弱、极度社恐,她充满了自我怀疑,总是在逃避人群,她感到的是存在的虚无。最终,她选择自杀,投向大海。彻底逃离了这个让她恐惧、让她无所适从的世界。她代表着我们内心深处那个代表了那种与世界疏离、那种无法融入的孤独、甚至有点虚无主义的“自我”。她是我们每个人心底最隐秘的脆弱,是我们偶尔想要逃离一切、彻底消失的念头。

《海浪》这本书到底想讲述什么呢?当然每个人可能会看到不同的侧面,比如时间的流动、自我与他我、存在的瞬间啦等等。

但是基于我个人的阅读感受,最重要的是对死亡的思考,伍尔夫可能是最早系统性的在作品中去描写死亡、直面和正视死亡。在《海浪》中,有一个关键的角色——珀西瓦尔。他是六个人共同的朋友,他从未在书中开口说过一句话,但每个人的独白中都有他的存在。他是众人心中的完美偶像,他代表了纯真、理想和真理。但是他却突然死了——在印度坠马身亡——这是全书最重要的转折点。珀西瓦尔的突然死亡有种“上帝已死”的感觉,就仿佛地球失去了引力,大家失去了生活目标,人生失去了意义。

小说中的六个人物就好像是活在“围城”之中,各自的生活方式各有不同,但当他们第一次正视死亡时,他们就突然察觉,人生中谁也无法逃脱“生老病死”,特别是死亡和衰老,它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无论肉身与精神,无论精彩或庸常,最终都将灰飞烟灭。你会发觉无论走哪一条路,生命的终点都是死亡,那种无力感会让人顿悟,有人自我和解、有人走向虚无、有人充满怀疑、有人更加笃定、有人乐观向前、有人悲观停滞。

小说以伯纳德的长篇独白结尾,恰似对这部小说最好的注解。他回忆道:“路易斯厌弃血肉肉身;罗达不忍直视人性残忍;苏珊无法与人共享心绪;内维尔渴求秩序;金妮追逐情爱,诸如此类。当我们各自长成独立个体,承受了无尽煎熬。我偏爱世间丰沛、混沌、温热、不算聪慧,却自在粗粝的一面;酒馆俱乐部里男人闲谈,半裸矿工聊家常 —— 直白坦荡,毫无矫饰,所求不过三餐、情爱、钱财、安稳度日;没有宏大理想、崇高信念,只求踏实过活。我偏爱这一切。于是当内维尔郁郁寡欢,或是路易斯决然转身,我选择融入人群。”

“可人生尚可忍受,不算难熬。周一过后是周二,而后是周三。心智层层生长,自我愈发坚固,痛苦在成长中消融。开合往复,喧嚣渐稳,青春的焦躁狂热归于平和,整个人如同钟表发条,一收一放,缓缓舒展。岁月从一月奔至十二月何其迅疾!我们被熟稔万物的洪流裹挟,熟稔到不再投下阴影。我们漂浮,漂浮……在无序的生命中漂浮。有人迷人却软弱;有人强硬却傲慢;有人聪慧却冷酷;有人和善,却无疑是乏味之人;有人共情,却冷漠;有人衣衫朴素,换一间屋,又时髦世故、衣着考究。”

“人生大抵本就是一场幻梦。我们心底那簇微光,那道只在少数人眼中摇曳的鬼火,转瞬便会被风吹灭,万物尽数褪色消散。

我们清晰看见一具完整的人的轮廓铺展在众人之间 —— 那是我们穷尽一生也没能活成的模样,却又永远无法割舍。我们看清了自己本可以拥有的一切,看清了所有错失;一时之间,心底暗自妒忌旁人的人生,如同孩童分蛋糕,唯一一块蛋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份额不断缩小。

人生从来不是单一的个体;我时常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男是女,是伯纳德还是内维尔、路易斯、苏珊、金妮、罗达 —— 人与人之间的联结,玄妙难测。”

因此《海浪》最终想说可能是:人的个体身份是无法清晰割裂的,而是彼此交融的。人对生命意义的追问,永远都会在安稳与惶惑两种感知之间摇摆不定,而这份共通的精神困境,可能就是现代人囚在其中的城堡。

又或许伍尔夫本人也无法准确定义小说的内涵,她1929年在创作《海浪》时在日记中发问:“人生究竟是坚实稳固,还是瞬息万变?两种矛盾念头日夜纠缠我。脚下这一刻,仿佛永恒存续,沉落世界深渊;可它又转瞬即逝,轻薄如雾。我会如浪上流云,转瞬消散。”